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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看待 新海诚新作动画《铃芽之旅》(铃芽户缔)?

如何看待 新海诚新作动画《铃芽之旅》(铃芽户缔)?

的有关信息介绍如下:

如何看待 新海诚新作动画《铃芽之旅》(铃芽户缔)?

谈一谈个人的看法。

在自己的创作生涯中,新海诚一向以空间/时间和情感的冲突关系为主题。而本次的情感核心,则落到了对东日本大地震的伤情,比起以往的个人化,升级到了“民族”的广义层面。这也意味着《铃芽之旅》对新海诚个人的创作里程碑意义:走出对自我世界的表述,关注外部的广阔社会,思考现实世界中的种种。

在电影中,女主角关闭一个个门,似乎可以将对面的灾难隔离在本世界的外面,营造本世界独立而成的完美环境。女主角将门逐一关闭,似乎就是在否定民族在过往时代下的伤情记忆。但这并不能构成对民族现实的直面,也无法带来美好未来的延续性。

电影的开场,便是对地震伤痛的象征,被吹上岸的渔船和房屋,与对母亲的呼唤找寻相结合,具体成了地震导致的亲情缺失,而在山丘--新海诚一贯的“希望成真之地”---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形成了对伤痛的解决暗示。这一幕,注释了新海诚在全作中所做的事情:对于自身传统手法的延伸使用。山丘、星空、风掠过的女人长发,让人一瞬间回到了新海诚的几乎所有重要前作。而它象征的希望与开解,从前作的“虚幻”变成了切实的出路,并被赋予了对现实意义的诠释作用。

在回到日常生活后,地震伤痛的表现进一步落于现实。先是对日常温馨的表述,随后迎来了对其的破坏,由地震带来的学生午餐掉落地上所象征。而作为国民反应的表现,地震被设计成了他人不可见的红色龙卷风。只有女主角能够看到并处理这样的灾厄,并进入既成“震灾”状态的废墟,而其他人则维持着正常生活的样态,象征着对其的“掩盖”。能够直面它的草太,则在关键时刻使用了已经不再的亲情回忆,耳边响起了此处曾经美好的声音。

对于草太,电影赋予了其很大的主题表现比重。他在生活中遭遇了极大的打击,相对地对接着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而铃芽的生活则是震灾于表面上似乎被阻止的“完美世界”。他对铃芽生活的参与,二人一起的灾厄处理之旅,带来了震灾伤痛的消解出路,同样也是应对伤痛的正确态度传达。新海诚擅长生活细节刻画,烘托出的日常温馨氛围,在这里得到了应用。草太进入了这个没有震灾的环境,从铃芽一家的身上得到了曾经失去的温馨生活,并在与铃芽一同穿梭于这个世界之中,经由各种生活环境而得到了持续的治愈,这成为了新海诚对现实中日本人的伤痛缓解途径。

但是,这种缓解绝对不是通过回避,甚至“抹除”震灾的发生,这反而是在作品中被否定了的态度。一方面,拥有震灾伤痛的草太,才能具有关上世界之门,保护温馨生活的能力。而另一个能做到的铃芽,则有着直面灾难的“自我必然性”---有意之间,她拒绝了草太让自己回到正常生活的建议,坚决参与行动;而在无意之间,她在梦中反复看到的震灾伤痛,破坏的世界与母亲的消失,则加强了她面对灾厄时“必然的无法回避”:即使身处于看似的温馨之中,伤痛其实都是存在于内心深处的。我们无法完全否定它的存在,唯有直面之,才会拥有解决的前提。

如此一来,铃芽便也有了对现实世界的指代性,她身处日常生活依然直面伤痛的状态,正是对后震灾时代里日本国民心态的指导:即使重建完成,也不能否认过往的存在,才能真正迎来美好的未来。

在铃芽的世界中,震灾的痕迹其实也已经存在,在各处破败的局部---宿舍,学校,商店街,东京都市---中存在着,而生命消失的伤痛也蕴含在空气中。这说明,看似一切和谐的铃芽世界,其实并非绝对独立隔绝于灾难。此处的和谐,正是源于认清伤痛的铃芽和草太的关门努力,尤其是铃芽从对过往美好声音回响的倾听中获得力量,方才得以维持住,否则早已在“看不到灾厄”的大众的手里被破坏了。并且,各个门的地理位置均位于日本历史上重大震灾的中心,也让“震灾伤痛发生,人们有意淡化,废墟痕迹只存在于地区角落”的表达范围扩大,不只局限于东日本大地震的单一事件。

值得注意的是,门的设计正是对此的表现。门的对面是异世界“常世”,理应是灾难的所在。但是在铃芽的梦里,当她打开门时,里面却是希望实现之地的山丘与星空。“打开通向灾难的门,随后看到希望”,就此建立了起来。

此外,灾厄在现实生活中的具象化投影,也凝聚在了铃芽失去的母爱之上。在梦中,母爱缺失与震灾的环境已经结合了起来,而到了现实之中,铃芽的母亲离世,也让她的家庭生活并不如表面上那样和谐,使之成为了对此间世界中灾厄局部的对应。而她的开解之路,则是与草太的“直面灾厄”旅程---对方化身成了她的母亲送给她的椅子,像母亲一样与她产生互动。

反过来,这样的旅程其实也成为了草太寻回温馨的过程,带来了对灾难应对出路的另一端诠释。草太始终直面灾难,自身便是最大的受难者。然而,如果仅有这一点,他只会沉浸在巨大的孤独与悲痛中,并引导出了其几乎死亡的自我预言---“我要消失了”,并逐渐落到废墟中,身体冰冻碎裂,暗示着震灾的海啸之水的冰冷终极形态“冰”,被其侵蚀达到极限。然而,在预言的梦境中,拯救他的正是打开门的铃芽,预示了“门内世界“不同于前半部定性的积极意义。在东京的部分,我们看到了草太的伤痛生活:家人住院,与朋友的关系疏远,经济压力巨大。自身的经历与对“闭门师关闭的东京大震灾”的了解相结合,构成了草太对灾难伤痛的深度把握,也让他成为了对现实世界中东京大震灾感受最深的“现实日本人对应者”。他能感受到疼痛,但救赎却同样需要对生活的正向感受:从每次关门时的聆听过往声音,到草太自身的孤独消解---梦境里,他看到了铃芽,现实里,其在东京自称妹妹,是为对家庭破碎状态的缓解。

在东京的部分中,我们也看到了主题的一种升级。在这里,灾厄成为了不可回避的巨大存在,直接出现在了整个东京的上空,乌鸦、飞起的铃芽,都被所有人看到,并以升腾气流的方式带来了对各处生活局部场景的影响。而人们的手机里,也再次响起了地震的警报。这一切的设计,强调了震灾于整体社会范围的不可消除,每个人都终究不能回避它的发生。而作为其代表的灵芽,也需要在巨大的伤痛体验中,方能拯救这个世界---用牺牲草太的方式,也意味着对于丧失母亲的又一次感受。事实上,这样的表达,也延伸到了全日本的各个角落的国民身上:在旅程中遇到的每个人,都给予了不同的日常性生活氛围,并用对铃芽的帮助,成为了“关门”的参与者,甚至自己靠近了灾厄,哪怕他们并不能看到它。

“门”的设计,在最后一个阶段得到了升级,也带来了主题的又一次强化。此前,拯救世界的方法始终是关闭门,将灾厄封到其后。事实上,这本身便是一种隐性的“抹除灾厄”,可以视作另一种形式的“回避与否定“,并非最彻底的直面灾难,也非完美的终极解决之道。草太的爷爷让铃芽“把牺牲草太关门当成荣耀,回到日常生活”,明确地构成了另一个角度上的“回避现实伤痛”,也正是他说出了“门是不能进入的”。而在最后,铃芽必须要进入门,才能获得终极的救赎,迎回草太,并就此完成对丧失亲情之伤痛的弥补。这也正是“门”在此前“希望之地”属性的设定意义,它是所有伤痛之灾的汇聚之地,但同时也是山丘与星空的母亲所在。铃芽需要做的,不是关闭它,而是打开并进入它,这才是对于“直面最深伤痛与迎来终极希望”的统一完成,让二者同时达到极致的状态。此前在摩天轮中,铃芽也几乎要进入彼端,但却是忘记了此间伤痛的幻觉状态。而到了最后,她感受到情感丧失的痛苦,才能进入门,并完成救赎。

事实上,在寻找门的入口的过程中,作品也给出了现实层面的救赎信息。铃芽与继母和草太的朋友同行,消解了自己与草太的生活困境。对自己来说,她此前一直回避着与继母的交流,在与草太启程后,只是简单地与继母说了一声。这样的行为,正是对“母亲死亡,继母无法替代”之残酷真相的回避。而正是在寻找可进入之门的旅程中,她与继母才实现了直面各自内心隐痛的交流,有了“我又不想和你一起”与“把我的人生还给我”的彼此怒斥,关系也才能在吐露真心话后,得到再无任何隐忧的重建。而对草太来说,这样的旅程,也是铃芽帮助他修复与朋友关系的手段。

值得注意的是,车中播放的诸多八九十年代流行歌曲,也是一种暗示。朝向“震灾”的旅程,也正是对“震灾前,甚至日本其国度的黄金时代”的旅程。九十年代的歌曲,带来了日本的黄金时代,让作品表现的“伤痛事件”愈发扩展,并与各个门代表的灾难时点与范围的扩大相结合,从单纯的东日本大地震升级到了经济泡沫期后的整个国家与时代,甚至延续到电影上映的今天。而东日本大地震,则像是这一国家时代特征的极致爆发,为其划上了注脚。

打开门,意味着终极的“不再掩盖与回避”,这也与现实世界中的“地震“和“家庭破碎“产生了终极的对接。铃芽可以进入的门,存在于母亲的旧家中,她便需要回到曾经的亲情缺失之地,直接接触到自己在潜意识里掩藏最深的现实黑暗。这也对应了她一路而来的旅程,从远离宫城的地方开始,逐渐回到伤痛于现实中的爆发之地。在此时,铃芽的亲情缺失也与大地震相连,完成了自身的深度结合,同时对应了电影外的现实日本。铃芽的图画日记本从梦境里走向了现实,成为了对她掩盖之事的揭露---地震与母亲死亡的部分被涂黑,只留下了地震发生前的美好过往。而宫城县的地理设定,海啸的出现,让震灾直接指向了现实日本的东日本大地震。显然,震灾真切地发生在这个世界中,只是被所有人抹除了其存在,这样的反转,无疑强化了此前的“现实伤痛之掩盖”。

只有当铃芽自己回到了这个破碎的世界中,终极的开解才能出现。她进入的门中,出现了高度还原现实震灾场景的废墟环境,空中则是所有灾厄的集合,然而星空也正存在于这个环境中,是为终极的“伤痛展示与希望获得”。“常世”的设定,让不同时空进行了交叠,有力地象征了主题---伤痛发生的震灾之时,也同样会是希望出现的时刻,我们要让自己拥有对前者的全部记忆,才会身处于后者的世界节点里。这也正是两只猫一直对铃芽所做的事情:引导着她不断靠近灾厄,而非如很多人一样地远离之,方能最终彻底解决它。关上门,只是将灾厄带来的伤痛暂时封闭于其后,走进门,才会完全将其化解。对日本人于震灾记忆的回避态度,新海诚给出了如此的观点。

“铃芽之旅”,正是从距离震灾中心最远的地方出发返回,通向伤痛极致之地的旅程,同时也由此成为了朝向开解后美好未来的旅程。在这个角度上看,对作品名的中文版翻译,似乎反比原版的“鈴芽の戸締り”---铃芽的闭门---更为贴切作品主题的落脚点。

值得单独强调的是,在最后,新海诚利用对电影开头的呼应,完成了对现实中日本观众的一种“呼吁”。在梦境中,山丘上出现了疑似母亲的人,作为其亲情缺失的暂时性疏解。然而,当结尾到来,这一切出现在了确切的现实中,拯救哭泣的幼年铃芽的却不是母亲,而是成长后的铃芽自己。显然,只有在直面并接受了一切伤痛之后,人才能完成对于自己的救赎,救赎也只会由自己完成,不可寄希望于任何旁人与外力,自己则只是一味地掩盖与回避。当铃芽站在现实指向性拉满的宫城县废墟之中,完成对曾经美好生活的聆听时,她的眼前确实地出现了往日的场景,这无疑做出了最好的示范---于极致的现实伤痛中,唤回往日的幸福画面,从痛苦去到弥补,从失去开启重建。

经历了体验与消化痛苦的铃芽,成为了解脱曾经自己的存在,让其不至于一直哭泣。“常世”的设定,在此处完成了主题的点睛---从过往黑暗记忆中成长起来的铃芽,走在了一个过去与未来交叠的场所,开解了童年自己的”过往”,也让自己拥有了美好的未来,由于在此处的奋斗而获得了结尾处的现世生活。“常世”的存在,让铃芽直面灾难的战斗成为了对主题的具象化表现。开解此处的黑暗,既是对于“被开解之过往”的,也同样作用于“现在与未来”。铭记过往,以此开解过往,以及所有时代下的日本。

在爱情片的领域,“过往伤痛的直面与开解”,其实并不罕见,反而在日本很多电影中都有体现。例如,在《情书》的结尾,藤井树看着男藤井树未能寄出的信件,想起他的故去,随之才接受了他迟来的爱意表白,化为眼泪与笑容的统一。这也是新海诚自己的一贯创作方向。

举例而言,在经典之作《秒速五厘米》中,新海诚用大量的固定镜头、空镜头,精妙地调节着影片的时间流逝感,让它变得延长、难耐。这配合了他的主题表达:时间的推移、空间的拉大,对于人心距离的扯动,直至彻底断裂。第一章中二人由电车连接起来的长距离,阻碍了二人的相会,是“人生中坐过最长时间的电车”,电车更“整整数小时停滞在雪原之上”,强化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感。而到了第二章,二人的距离已经拉大到了不可相会,成为了只能寄托于“同一片星空”的存在,女二号说出了“心与心的距离不可能接近一厘米”。而到了第三章,在一段MV中,飞鹰似乎穿越过了茫茫大地的时空距离,曾经被认为“去往一个遥远之地”的宇宙探测器也终于抵达外星,物理的距离似乎被跨越了。

此时,反转便出现在了结尾。二人在电车的轨道两边擦肩而过,也各自驻足,疾驰而过的列车,更强烈地暗示了第一章中连接二人的电车意象。此时,一切都指向了重逢的欢乐大结局。然而,反转来了:列车驶过,对面已经没有了女主角的身影,男主角也释然一笑而去。这个反转,便是对于主题的强力表现了-----电车可以连接起单纯的物理空间,动物和探测器也终能跨越物理的距离,随着年龄的增加,曾经阻碍他们的距离不再是问题,但唯独时间对于非动物、非物件之人心的磨灭,是不可逆转的。即使已经相遇,但维系二人的感情,已经不可避免地被时间冲淡了。

可以说,这个反转打破了此前建立起的大团圆氛围,告诉所有观众:现实生活并没有童话故事,不是有爱情就可以战胜一切,更应该学会的,是接受这种伤痛的现实,坦然面对过往爱情的消失,才拥有走向未来的新可能。这或许也互文了新海诚在《你的名字》里类似场景下重逢结局的设计——现实中的爱情就是如此难为,只有童话语境的后者才可以真正实现它,弥补“类自传”的前者中新海诚自己的遗憾。可以说,《你的名字》是新海诚的“星空,风掠发梢,山丘”之梦境,而《秒速五厘米》则是从梦中醒来后的现实。现实的爱情始终是伤痛的,能做的至多只有“对它的开解”。

这一次,相比自己的往作,《铃芽之旅》不再是新海诚对自我个人内心的表达---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而是他对于日本社会的关注与看法。而对于“社会的伤痛”主题,《铃芽之旅》也有着独特性。

目前的日本,可以直面疫情影响,甚至在电影旬报的年度十佳里,将《惠子凝视》和《在公交车站等待黎明》这样的作品排在最前列。特别是在“直面伤痛”方面,疫情类作品也有着类似的表达。《惠子凝视》的结尾,三宅唱并没有给出一个完全理想化的结论,他依然强调了疫情现实的巨大影响。他想要强调的,并非时代下个体对于时代走向的扭转,那样的电影其实只是一种“麻痹观众”,或是另一个形式的“无视负面存在”。“直面疫情带来的各种形式的伤痛,依然保持住积极的人生心态”,才是电影的落脚点。三宅唱希望突出的并非“主观能动性改变客观世界”,而是“即使客观世界如此,我们依然要努力地活下去”,是“迎接现实”的主观性本身。

但是,对于大地震,日本电影普遍依然是讳莫如深。真人电影哪怕有所提及,也只是用海啸的远景,零星的广播碎片声音,略作背景提示。对东日本大地震的一切正面表现,都成为了对国民伤疤的再次揭开,是他们的不可承受之重,被全日本绕开而行。因此,这也正构成了《铃芽之旅》的现实价值,甚至可以作为作品创作的原始契机:面对震灾始终小心翼翼、避免触碰的日本,正是新海诚希望通过作品来呼吁与改变的现状,引导出真正得以持续的“灾难后世界”,实现灾区重建工程之上的心灵重建。通向未来的道路,不能是绕过震灾时点的曲线,而应该是穿越过它的直线。

当然,面对大震灾的表现,它也有所“隐晦”,将主题套在了奇幻故事的外壳之下,二次元动画的形式也减弱了正面表现灾区废墟时的惨状程度,创造了客观的条件。但相比很多作品,它无疑要正面与“勇敢”得多了。

由本片看来,现在的新海诚无疑有了更多的思考与广度,有了创作者的社会视角与现实讨论的意识。本作在当下发布,无疑会引起巨大的争议。站在灾区已然重建完毕的日本,呼吁对曾经废墟的牢记,终究是一种对伤痛的反复提醒,不免有着“无法让人翻过此页,轻松面对未来人生”的争议,是否真的具有指导生活的可行性,也并未可知。

但是,于新海诚个人而言,他无疑完成了对此前创作高度的提升,此作也必然在新海诚的创作谱系中,拥有巨大的坐标性意义。看上去,这更像是新海诚的“成熟”,不仅是作为创作者的成熟,更是作为一个人的成熟---他不再是只在乎自己的“小孩子”,而是对外界抱有了更多的思考与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