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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过好自己的人生,就是可以为我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原创 何满子
1
1997年,姜家父母带着姜小满举家南迁。
从北方到南方,绿皮火车颠颠晃晃,不知道坐了多久。车厢里拥挤燥热,充斥着难闻的味道。姜小满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却是对外面的风景很感兴趣。
四月初,离家的时候,家中都还是萧瑟的冬季的感觉,树木光秃秃的,一丁点绿意都没有。火车越是往南,外面郁郁葱葱,杂花生树,离家的愁绪也被冲淡了不少。
她转过头去问父母:“我们能见到南樵哥哥吧?”
父亲点点头:“你匡叔叔说来车站接我们,能见到的。”
这次离开长春,她和要好的小伙伴也都分开了,原本心中是有诸多不舍的。但后来知道要跟父母去深圳,想着匡南樵也在那里,有一个以往最要好的伙伴,又有几分憧憬。
她和匡南樵,差不多两年多没见了。
匡南樵的父母,算是对下岗潮比较敏锐的那一批人。
当时整个长春,乃至于整个东北,都因为突如其来的下岗潮陷入一片愁云惨淡的境遇中时,匡家两口子没用几天时间就做出了离开长春的决定,直接把目的地锁定在了南方的海边城市——深圳。
大部分人当然是没有这份果敢与魄力的,要么是同原本的单位不死心地拉扯着,要么是一蹶不振颓废度日。姜小满的父亲也有过小半年这样的时间,后来打起精神来想着做一些小买卖,但因为磨不开面子,总是草草了事。
身处迷雾之中时,他接到匡鹏的电话。
电话里,深圳被描述成了一个遍地是机会的地方,他在那边信誓旦旦:“姜老弟,你听我的,来深圳,深圳有的是机会。苦是苦了点,不比咱以前在单位朝九晚五。但有希望,咱们俩的头脑加在一起,不愁干不成事……”
姜父皱着眉头思忖了半宿,烟都抽完了一包,同妻子窃窃私语地商讨,第二天一早就下定决心:“去深圳!”
绿皮火车鸣叫着进站,是五点多钟的时候。五点多钟,长春应该已经暮色沉沉。而这边,才正是黄昏的感觉。从窗户处看过去,是和东北截然不同的天空,晚霞艳丽,染红了大半天空。
在路上已经感受到了南方四月天气的炎热,姜小满脱掉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毛衣,脸还是热得通红。三个人拖着大包小包下车,浑身上下沾染着车上的烟酒味和汗味。
是很大很大的一个火车站,周遭都是你来我往的人。三个人摸索了半天,才走到了出站口。
老远就有个声音:“姜老弟,这里。”
姜小满和父亲顺着声音看过去,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匡叔叔比两年前看上去瘦了不少,显得整个人精神很多。在他身边站着的,是一个瘦高的少年。
是匡南樵,他长高了很多,和姜小满记忆中的那个小男孩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打在他的身上。他的目光同姜小满的目光遇到时,扬起嘴角同她笑了笑。
姜小满莫名地紧张了一下,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匡叔迎了上来,接过他们手中的行李。
他是开车过来接他们的,即便只是一辆二手的面包车,也还是让姜家一行人羡慕不已。
“这车不值几个钱,都是拉货用的。来来,上车。”
行李放在后面,姜父坐在副驾驶座上,母亲坐在第二排,姜小满和匡南樵并肩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
即便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两年多的时间没见,也还是有些生疏的。前面三个人聊得火热,姜小满拿眼睛偷瞄匡南樵,咧开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南樵哥,有没有想我?”
匡南樵不好意思地笑笑。
面包车行驶着,是和长春完完全全不同的风景。匡南樵给姜小满介绍着外面的地标建筑,赶上下班的时间,CBD(中央商务区)一栋高楼里有打扮入时脚踩细高跟鞋的女孩鱼贯而出。
姜小满憧憬地看着这一切。
离家的愁绪烟消云散,她被这个城市深深地吸引了。
“我呀,现在住的地方还是城中村,租金便宜,刚开始两年嘛,总是苦一点。但姜老弟你放心,深圳不会辜负咱们的。总有一天,咱们两家都能住在最好的地段,买个大房子,靠海的。”
接风宴安排在城中村大家常去的一家海鲜饭馆,姜小满第一次吃海鲜,简直是狼吞虎咽。
房子这边匡叔已经给找好了,也是城中村的一套平房,条件是差了些,却也算是干净整洁。两家离得很近,才五分钟的距离。
1997年,姜小满十三岁,匡南樵十五岁。
2
初来深圳,匡南樵是她唯一的玩伴。那时姜小满刚转学,对新学校还有诸多不适,一放学拎起书包就跑,在匡南樵的学校门口等他放学,跟他一起回家,拉着他到自己家吃饭。
匡南樵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一直是父亲拉扯他。这三年来匡叔在深圳忙于生意,自然顾不上他,吃饭总是有一顿没一顿的。
他被姜小满拉回家,姜妈妈做好了饭菜,虽说人在南方,还是东北的口味。
他好久没吃过酸菜饺子了,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很多个。姜小满看着他笑道:“南樵哥,以后你每天都来我家吃饭,咱们还跟以前一样。”
匡南樵想起来,没来深圳之前,他打小也经常去姜小满家吃饭。那时他们都还是小孩子,吃饭的时候打打闹闹,经常把饭菜弄得到处都是,挨了训斥之后两人都要被赶到门口罚站。
他笑了笑:“好啊。”
再后来,姜小满凭借着一口喜庆的东北话和开朗的性格,很快成为班级里的“活宝”,也交了不少新朋友。她仍旧会在放学后第一时间冲到匡南樵的教室门口,大声喊他:“南樵,回家吃饭了!”
两个人坐在一起,吃了很多顿饭。
姜小满爱打闹也爱玩,成绩总处在班级的下游。匡南樵呢?高三每次月考成绩发榜,姜小满总是能在最前面看到他的名字。
她吃饭的时候嬉皮笑脸:“南樵哥哥,你给我补习呗。”
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匡南樵真的拿出她的习题集给她讲解错题,第一题刚讲完她就哈欠连天,讲到第三题的时候她已经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气得匡南樵拿书敲她,直呼“孺子不可教也”。
姜小满第一次看海,也是和匡南樵一起。
炎热的夏季,他们是吃过午饭出发的,换乘了好几趟公交车,到海边时已经快傍晚了。
那天也是夕阳满天,半边天空都是绯红色。姜小满老远看到滚动的蓝色的海水,被那种美丽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是深圳一片尚未被怎么开发的海域,并没有太多人。
姜小满和匡南樵在沙滩上走着,海风很大,把走在前面的匡南樵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身上的白衬衫也被风吹起来,像是饱满的帆。
姜小满从后面看着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好似也被海风吹得满满当当。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呢?她想能永远和匡南樵一起吃饭,一起看海。
后来他们确实也经常来海边看海。
3
姜小满家中的意外发生在2000年,那天她和匡南樵结伴回家,却没有像往日一样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两个人,母亲不在家,桌子上也是空荡荡的。
她心中当时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是父亲出事了。
他们去广州进货,是一个人一次跑的。父亲去进货的时候和人家喝了一些酒,再加上过度劳累,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还没有送到医院便没有了呼吸。
姜小满跟母亲哭得昏天黑地,原本生意刚刚有点起色,还畅想着能够在深圳站稳脚跟。甚至前几日,父亲还开心地和自己说:“小满,等到年底,我带你去香港迪士尼玩一趟。”
孤儿寡母的,自然是很难在深圳立足。办完了父亲的身后事,母亲动了回东北的念头。
匡叔一遍遍前来安抚劝说,让母亲和姜小满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吃的。”
那年夏天,母亲也跟着匡叔做起了服装批发的生意。有了母亲的加盟,生意倒是越来越好。大半年的时间,匡叔重新租了一套大一点的三居室的房子,母亲带着姜小满住了过去。
一个失去了妻子,一个失去了丈夫,漂泊异乡,走到一起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姜小满和匡南樵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匡叔和母亲也没有办理什么结婚登记,只是四个人坐在一起吃了顿便饭。
没办理结婚登记,坦白说来也有两个人自己的打算。姜母跟匡叔念叨过:“我看我们家小满很喜欢匡南樵,说不定以后两个人能走到一起,没必要背上哥哥妹妹的名声。”
姜小满确实是很喜欢匡南樵的。
也许是从她再次见到他的那个黄昏开始。
来到深圳之后的匡南樵,和东北家乡的那些男孩子不一样,和学校里有时显得趾高气扬的“本地土著”也不一样。
他待人温和有礼,安静努力,还有着东北男孩一米八几的身高和端正俊朗的长相。连姜小满都知道,学校里有好几个漂亮女孩给他悄悄递过情书。
但匡南樵在这方面好像完全不开窍一般,榆木疙瘩一块,姜小满有时故意把话题往这方面引,转动眼珠子:“南樵哥,你们班上哪个女孩子最漂亮?”
匡南樵翻着手中的英文书,头都没有抬一下:“都差不多吧。”
姜小满噘起嘴巴,伸出手去将他手中的书打掉,手托着下巴,眨巴着眼睛问他:“那我好看吗?”
坦白来说,十七岁的姜小满虽然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男孩子一样的短发,平日里也不修边幅,但仍旧是好看的,是那种带着少年气的好看。
匡南樵却不上钩,继续把书捧起来,拿起手边的笔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该看书了。”
“嘁,书呆子。”姜小满撇撇嘴,悻悻地跑回自己的房间。
不满归不满,但她还是因为这份喜欢,做了很多事情。
匡南樵这一年上高三,正是学习任务最繁重的时候,匡叔和母亲在忙着搞电商,生意刚步入正轨,他们也忙得不可开交。
姜小满的年级晚自习少一个小时,回到家后便张罗着给匡南樵做夜宵吃,差不多等他回来的时候能做好。
她的手艺倒也不错,清粥、小菜有模有样。匡南樵吃完便坐在书桌前学习,她也陪着一起,不过看的都是杂七杂八的闲书,看得不亦乐乎。
那年七月份的时候,匡南樵收到了中山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一家人都很开心,坐在一起吃饭,端起酒杯来庆祝。姜小满的母亲趁机教育她:“你说说你,你要是有你南樵哥一半优秀,我就谢天谢地了。”
姜小满冲她哼哼。
好在广州离深圳并不是太远,所以姜小满心中倒是也没有那么多离别的愁绪。母亲和匡叔没有来,是姜小满来送的匡南樵。
在火车站门口,她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南樵哥,不要想我哦,我很快就会去看你的。”
“你好好念书。”匡南樵轻声交代。
仍是傍晚时分,斜阳沉沉,在他的身上打下一圈金黄的光晕。
姜小满的心一动,忽然踮起脚在匡南樵的脸上亲了一下。
“快进站吧。”她笑着跑开了。
独自回去的路上,看着窗外火红的夕阳,姜小满的心中却还是有几分惆怅。
她还在长春的时候,匡南樵和父亲来到了深圳。现在,他又要去另外一个城市,去读大学。
姜小满暗暗在心中决定,她不能一直当那个在后面的人。
4
虽说是离家不远,匡南樵却并不常回来。是的,走进大学就好似推开了一扇五光十色的大门,需要了解和学习的事情太多了,参加社团,参加项目,参加比赛。偶尔姜小满给他打电话,也聊不上几句他那边就会有别的事情。
姜小满高二结束的那年夏天,深圳特别炎热,她那天和班里几个朋友约了一起出去游泳。傍晚往家走的时候,被前方不远处的情景惊呆了,整个人愣怔地站在那里。
是和天边的晚霞一样红通通的火光。
火势蔓延着,不止他们一家,是城中村连着的那一小片房子。
姜小满尖叫一声想要冲过去,被一个消防员拦下了。
那是一场后来上过新闻的大型火灾,因为违规用电、线路老化等综合因素引起,城中村超过十户家庭和店铺受到了影响。
匡叔原本可以跑出去的,是因为他在紧要关头将姜小满的母亲护在了身下。
他的头部被重物击打,两条腿也完全烧伤,在医院昏迷的时候,便做了截肢治疗。母亲情况好一些,却也有一些部位被烧伤。
姜小满知道匡南樵那阵子在准备一个重要比赛,原本并没打算和他讲。但这种都上了新闻的事情,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姜小满有一天中午正在给仍旧昏迷不醒的匡叔喂流食,匡南樵推开了病房的门。
姜小满这些天已经偷偷哭过很多次,真正见到匡南樵的时候,却已经哭不出来,甚至还对他扯出一个憔悴的笑容:“南樵哥,你回来了。”
倒是匡南樵,一下子红了眼眶。
他陪着姜小满一起照顾了几天,这才察觉到照顾病人的不易,他连饭都做不好。
姜小满催了他几次回学校:“南樵,你放心,家里我来照顾,你这都回来一个星期了……”
“你不都两个星期没去学校了……”
“南樵哥,”姜小满抬头看了看他,“我想好了,我不去上学了,家里确实需要有人照顾,我这成绩,不像你,也考不上什么好大学……”
匡南樵愣了愣,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他想了想:“是我爸出的事情,要照顾也是我来照顾,我休学回来……”
“你说什么胡话呢!”姜小满把手中正洗着的西红柿往他身上砸去,“匡叔天天指望着你能有出息,你赶紧回去好好念书。”
发生这种事情,总是要有人做出牺牲的,姜小满愿意为匡南樵做出牺牲。
5
2005年,姜小满二十一岁。
虽说还没有实现当初来深圳时什么有一套可以看到海的大平层的梦想,却也算是挨过了火灾出事后最难的时期,卖服装的网店几经波折也算是步入正轨,上上下下都是姜小满一个人在打理。
这一年匡南樵上大四,在校各方面表现都很优异,系里唯一一个保送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机会考虑给他。
他顾虑重重,同姜小满商量。电话那头的姜小满笑声爽朗:“南樵哥哥,你去啊,美国肯定比深圳还好,你去了之后把我也接到美国去,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匡叔即便是装了假肢,腿脚也还是不方便,再加上脑震荡留下了后遗症。思忖再三,匡南樵大四的毕业典礼,姜小满还是没有带匡叔和母亲过去。
她是自己过去的。
走进学校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来匡南樵的大学。
匡南樵带着她在学校里参观闲逛。大学真好,真大,姜小满在心里由衷地感叹。
周遭都是三五成群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在拍毕业照,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开心快乐的神情。
转角的时候,两个人同一个女孩迎面撞上。女孩抬起手来打招呼:“南樵。”
姜小满抬起头,是一个有着飘逸的长发,眉眼如画的女孩。
“江玥。”匡南樵轻声回应。
“这位是?”她偏着头问道。
“哦,这是小满,我妹妹。”匡南樵介绍道,“小满,这是我一个系的同学,江玥。”
妹妹。姜小满的心中涌上一股酸涩。
江玥的脖子上挂着一台小巧的相机:“那正好,让你妹妹帮我们拍张合影。”
郁郁葱葱的六月,穿着学士服的两个人站在光影绰绰的树下。匡南樵高大俊朗,江玥精致娇小,姜小满从相机里看过去,都觉得宛如一对璧人。
拍完之后,江玥问:“要不要给你们也拍一张?”
没等匡南樵说话,姜小满忙摇头拒绝:“不用了不用了。”
她平日里忙前忙后地搬货发货,夏天都是穿宽松的黑色T恤,还是青春期那样乱糟糟的短发。
以往她并不觉得不妥,却从刚才给他们两个人拍照的瞬间起,自惭形秽起来。
“那我先走了,照片洗出来拿给你。”江玥对匡南樵微微一笑,“我们,普林斯顿见。”
学校门口有物美价廉的餐厅,匡南樵带姜小满去吃饭。饭菜都端上来,姜小满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嘴里,歪着头问匡南樵:“是你女朋友?”
匡南樵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刚才那个女孩子,江玥,是你女朋友?”她又小声问了一遍。
“不是的。”匡南樵摇摇头。
“她也要去你那所大学?那个普什么顿?”
“嗯,”匡南樵点点头,“她一直都很向往那所学校,系里只有一个保送名额,她是自己申请去读的。”
姜小满轻轻地“嗯”了一声,而后想了想,又问道:“那你去美国读书之后还会回来吗?”
匡南樵笑了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当然会回来了,不能总是让你照顾着家啊,我会回来和你一起分担。”
他推了几个朋友的聚会,晚上还是陪着姜小满一起。
两个人在烧烤摊前吃烧烤喝啤酒,初夏的风很轻柔,从两个人的脸上拂过。
或许是酒精的缘故,又或许是好久没见,坐在匡南樵身旁的姜小满叽叽喳喳,好似跟他有说不完的话。
她的面色绯红,看向匡南樵的眼中有微微的醉意。
“南樵哥,我一直喜欢你。”
匡南樵微微沉默片刻,点点头:“我知道的,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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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咧开嘴笑,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那我等你回来。”
人处在深刻的情感和爱恋之中时,很容易被蒙蔽双眼。一如当时的姜小满,并没有认真去思索,匡南樵回应她的那句并不是“我也喜欢你”。
是“我知道的”。
那一瞬间,匡南樵的脑海中浮现的是什么呢?是他大二时初见江玥的那个傍晚。
那天夕阳西沉,他去学校大礼堂后面的彩排室拿东西。
彩排室里,一个女孩正踮着脚专注地跳着芭蕾,头发盘在头顶,脸庞精致,神情清冷。
匡南樵只觉得时间和周遭的空气好似都凝固了一般。
他不知道在那里愣了多久,倒是女孩从镜子中注意到了身后站着的人,停下来回过头去看他。
她是认识他的,同系不同班,匡南樵是学校里经常获奖被表彰的人物。甚至这一次学校的文艺汇演,她是因为知道匡南樵是主持人,才愿意报名参加的。
“匡南樵,”她转过身去对他笑笑,露出珠贝一样的牙齿,冲他伸出手来,“我叫江玥。”
任谁都觉得,这会是一段美好故事的开端。然而并没有,匡南樵虽然有着强烈的心动,却也有着诸多犹疑。
其中最大的犹疑,便是姜小满。
他清楚地知道姜小满对自己的感情,也清楚地知道姜小满所做出的牺牲。
他没办法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从大二到大四,两个人从相识到相熟、相知,宛如一对老朋友,却也是心照不宣地缄默着,没有人开口说出“喜欢”那个词。
只是在异国他乡,两颗原本就有好感的心走近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江玥初到美国不久,便因为水土不服生病住院,举目无亲,是匡南樵一趟一趟往医院跑着照顾。
两个人仍旧是一个专业,同在一个导师门下的实验室,平日在学校,基本上所有时间都腻在一起。
美丽的东方女孩,在普林斯顿也是不缺追求者的。有人向江玥表白,统统被她回绝,追问她原因——“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江玥二十五岁的生日是匡南樵陪着她过的,吹熄生日蜡烛的那一瞬间,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在那片黑暗里,江玥轻声问匡南樵:“南樵,你为什么不同我在一起?”
黑暗之中,她看不到匡南樵脸上的神情,但听得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在黑暗之中,摸索着接了一个绵长而又炙热的吻。
那个晚上,重新打开房间灯的时候,匡南樵坐在江玥身旁,将姜小满的事情和盘托出。
“这些年来,我走得越远,越觉得亏欠她很多。要不是有她照顾着家,我可能在大二的时候就休学了,也根本不可能来这里读书。我总是觉得,要报答她……”
“你可以报答她,”江玥的声音温和,“但我们都知道,感动并不是爱。我可以再等等,等我们回国之后,你和她说清楚之后……”
7
因为父亲的脑部问题越来越严重,引起了一些并发症,情况不容乐观,匡南樵提前回国了。
原本并没有往太糟糕的情况上想,他只是请了几天假。回来之后才发现,情况已经非常糟糕,基本可以用病入膏肓来形容了。
原本返回学校的安排推迟了两三次,他奔波于家和医院之间,跟着姜小满参观了她网店的仓库,她的生意也算是越做越好了。
病房里匡叔有气无力地念叨着,大抵意思是小满对他们匡家恩重如山,匡南樵万万不可辜负了人家。
姜小满当时也在病床前,笑了笑:“匡叔,你别瞎说,你身体能好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和姜小满一起出去时,匡南樵轻声说道:“小满,谢谢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姜小满好像一点也没有变,还是大大咧咧的性格,“你毕业之后赶紧回来,说好要在深圳陪着我呢。”
匡南樵的嘴角动了动,原本想多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嗯”了一声。
夏天炎热,头顶的风扇“咯吱咯吱”转动,晚上匡南樵有学校那边的一份设计书要修改,趴在电脑前忙活。中途姜小满随口说了句想吃馄饨,他便主动请缨:“我去给你买。”
他刚下楼,姜小满就趴到了他的电脑前。
坦白来说,并没有什么阴暗的小心思,她喜欢一个离自己那么遥远的人,当然想要多了解一些对方的生活。
设计书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姜小满瞄了两眼便觉得头大。电脑忽然传来QQ的提示音,右下角的图标闪动了几下。
她有些心虚地点开。
对话页面上,是一个她看过去有几分眼熟的名字“玥玥”。
“江玥。”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基本上每天都有聊天内容。
并没有什么不堪入目的内容、亲昵的话语,有礼貌,有分寸,似乎还带着刻意的疏离。
甚至还很为她着想。
“父亲病重,都是小满在操劳。她前天还同我说起等我毕业之后回深圳的事情,我原本想同她讲一下你的事情,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玥玥,我亏欠她太多了。”
“先不要想这些,南樵,先好好照顾你父亲,早日回来。”
“嗯,我想了两天,关于菲利普教授想要我们继续在普林斯顿读博的事情,我还是决定放弃了。”
“好,你决定好了就可以。若你回国的话,我也回去。”
……
是从只言片语中很容易拼凑出来的故事和情节,也是从即便是刻意的疏离中也能看出来的深情和爱意。
姜小满这才回想起,匡南樵大四毕业的时候,她去学校看他那日,她向他表白,说“我喜欢你”时,他那片刻的犹疑。
是在那个时候,他心中便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孩了吧。
那个白天时在校园里见到的,如洋娃娃般精致美丽的女孩。
姜小满的心中有隐隐酸涩,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毕竟这么多年来,很多困难的时刻,她都是靠着对匡南樵的爱意支撑下来的。
她真的不止一次畅想和期冀过,未来能够和他在一起生活。
她甚至知道,如果她要求匡南樵“和我在一起吧”,他是会答应的。
他会答应自己,他也是如此软弱,又善良的人。
但有什么用呢?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啊。
到底意难平,她毕竟不是他的意中人。
8
匡叔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匡南樵在家忙完了父亲的葬礼。
葬礼上他哭得不能自持,姜小满紧紧握住他的手。
葬礼的第二天,姜小满约匡南樵去海边散步。
他们已经许久没去海边了。
海水翻滚,浪潮涌动,很容易让人感慨世界之大,忘记自身的烦忧。
姜小满同他并肩走着,同他分享着两年来生活里的趣事。后来她开口:“对了,南樵哥哥,跟你说,有个男孩子一直在追我,我觉得挺不错的。”
“哦?是吗?”
“对呀,”她咧开嘴对他笑笑,“你一直不回来,我哪能一直等着你。我妈跟我说,女孩子的青春最宝贵了,我可是准备移情别恋了。”
“什么样的男孩子?干什么的?你没谈过恋爱,可别被骗了。”匡南樵有几分担心。
“嘁,我精明着呢。”姜小满一撇嘴。
匡南樵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那就好。”
他想了想,又问道:“小满,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事情吗?”
海边的风很大,把姜小满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在风中伸直手臂,大声说道:“南樵哥哥,你去过好自己的人生,就是可以为我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尾声
2012年的时候,匡南樵和江玥在普林斯顿结了婚。
姜父和匡叔来深圳时立下“总有一天,咱们两家都能住在最好的地段,买个大房子,靠海的”的宏愿,倒是当真被姜小满给完成了。赶上电商发展的好时机,她又足够聪明,足够拼命,深圳自然是不会辜负她的。
她倒还是一直单身,隔三岔五地被母亲催促:“都老大不小了,该操心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好了,妈,咱都在深圳了,怎么还这么迂腐?要不你先找个老伴?”姜小满总是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
隔年,江玥生下一个女儿,匡南樵开视频向姜小满母女报喜。
真好,姜小满由衷地感到高兴。
或许她很快也会有自己的爱情和爱人,又或许没有,但这都没有什么关系。
这个城市,已经给了她最好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