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华为心声社区？

如何看待华为心声社区？

心声社区：企业民主治理实验

自我批判、变革、创新是人类最伟大的三项思维工具。然而对于绝大多数个体来说，其本质上是抗拒变化、拒绝自我露丑的。自我掩饰与自我粉饰是人的本能，而自我批判、自我变革则是反本能的。我们当然期待组织中的多数人尤其是管理者拥有一种“左脑与右脑相互警惕”的思维品质和理性自觉，期待在整个组织中形成从上到下的批判意识和批判自觉，但事实上很难做得到，即使像华为这样的公司，30多年来公司内始终弥漫着浓厚的自我批判氛围（与长期艰难的外部环境有很大关系），但在发展顺利时也依然会滋长自大与傲慢，所以华为在倡导“制度的批判”（包括对理念异化、人的异化的批判）的同时，更重要的是构建“批判的制度”，将自我批判制度化。华为过去30多年在这方面进行了许多探索。比如，以常务董事会决议的方式明确规定，AT团队必须每3个月开展一次民主生活会，并要求管理干部勇于批判组织，批判自己，“对干部作风、品德问题绝不妥协”；常务董事会每半年召开一次民主生活会；研发体系建立红、蓝军机制，公司成立专门的蓝军部门等。

过去很长时间蓝军部主要职责是在技术与产品方面发出不同声音，2015年以来，蓝军部的雷达扫描范围扩大到了公司的方方面面，包括对激励机制、战略、用人体制、领导作风等进行深度反思，向高层团队输送了一批高质量的、尖锐而理性的批判性文章，任正非或常务董事会又将其转发给一级团队或三级以上团队人员，让数百上千位高管卷入更大范围的自我批判活动中，既形成广泛的警醒，又融汇集体智慧进行反思和纠偏。当然，更重要的是华为将自我批判和自我纠偏体制化——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三权分立”体制，使得人人有权、人人权力有限、人人权力被监管。当然它的弊端就是这种体制在越来越完善的同时，可能变得越来越僵化，让干部产生无力感。事实上这样的抱怨已经出现了。

自我批判制度化的另一个重要举措是华为在2008年创建的内部网站——心声社区。我倾向于认为，它是一家高科技企业所进行的民主治理实验，也是探索在互联网时代如何管理知识型劳动者的一种创新性的探索。心声社区过去十余年发表过若干篇对公司某些现象、某些部门、某些领导者尖锐批评的文章，也引起过19万名员工的围观和广泛争议，但心声社区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中高层管理者争议的焦点：这不是电子大字报吗？这不是在损害管理者的权威吗？这样大尺度的批评言论不是在破坏公司的形象吗？等等。尤其是有些获得了基层员工强烈赞同的文章，其中的事实却是片面的、不符合实际的，明显误伤了被批评对象，所以有一个阶段，心声社区让各级主管心理压力很大，同时也颇多不满。

怎么办？华为的高层领导群体顶住了压力，任正非说：“让人说话，天不会塌下来！真理会越辩越明……”曾经，一位地区部主管想查询某篇匿名批评文章的作者的工号，心声社区负责人将此反映给任正非，任正非答：“把我的工号给他。”心声社区被华为人称为“罗马广场”，它是19万员工思想、信息、声音的集散地。2013年以来，随着华为管理日趋开放和透明，公司几乎绝大多数文件和高层领导讲话都在第一时间发布于心声社区，由19万员工评头论足，百花齐放，科学争鸣，人人都可以在这个虚拟广场实名或匿名对公司的诸多政策、决定、高管们的言论与行为发表文章或短评或跟帖，但也要看到，它仅是一种议事民主，而不是投票民主。这既达到了集成众智和纠偏的功效，又防止了因民主的泛滥而导致的决策的涣散和战略意志的消解。

心声社区这些年发表了数百个华为人奋斗的故事，每一个故事的背后都是一个或一群小人物的传奇。正是这些小人物、19万个小人物在全球每一个角落的英勇奋战，才创造出世界通信产业的一部大历史。作者无不是亲历者，所以他们的故事总能在19万员工中引起强烈共鸣。心声社区也是一种大众监察力量。19万双眼睛在盯着任正非，盯着公司的高层管理者，盯着各个体系的中基层管理者。三位轮值董事长被炮轰过，多数董事、产品线主管、研发主管、地区部总裁被炮轰过，任正非的讲话或文章也经常被员工跟帖批判。华为一位高管评价，过去有人私下抱怨或抵制心声社区，现在大家都开始关注心声社区的动向，尤其是关注心声社区对自己主管部门的评论了。你做对了什么没人在乎，但你做了错的决定，犯了大的错误，就免不了会被员工评头论足，甚至被骂得狗血喷头。这就是民主的力量，是华为走到今天最需要的力量。另外，如果员工不骂公司了，不批评公司领导了，鸦雀无声，说明员工抛弃公司了，这对华为才是真正的灾难。通过心声社区这扇“透明门”，19万员工成为华为文化、核心价值观的守门人。心声社区在争议中逐渐获得管理层和员工的广泛认同，得益于华为高层确定的几个“不”：不扣帽子，不打棍子，不准打击报复，也得益于心声社区管理者的独立性和对舆论边界的把握能力。这是很值得研究的一种企业民主治理的技术方略。心声社区也成了华为的“人才发现池”。任正非说，

“我从员工的跟帖中看到的是将星在闪耀”。任正非经常关注心声社区上的代表性文章，尤其是后面的跟帖，有些代表性的、有见地、有争论的跟帖汇编也会以总裁办（有时加总裁办编者按语）的名义再次转发，以引起大家进一步的讨论。任正非多次说：“我经常看心声社区，表扬华为的不看，我只看骂华为的言论。”------《理念制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