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首页生活百科

如何评价电影《飞行家》?

如何评价电影《飞行家》?

的有关信息介绍如下:

如何评价电影《飞行家》?

谈一谈个人的看法。

关于母亲对孩子控制的深远影响,斯科塞斯在《飞行大亨》中有着精彩的表现。这种近乎于“戏说野史”的创作倾向,让本片失去了人物传记理应追求的相对还原性,成为了斯科塞斯的个人解读——甚至或许可称为“推测”,但同时也让它获得了高度的个人化特质,于斯科塞斯而言,这无疑意味着电影的魅力。

例如,史蒂文索德伯格的《格瓦拉》,让观众理解了格瓦拉成功与失败的“民众基础”不同之原因,从而相对公正地看待并评价切格瓦拉其人,便给出了相对客观的手法。整部电影中,索德伯格都拒绝了任何的主观性视角描述,让任何人物的内心世界都完全屏蔽化处理,只从纯客观视角上进行拍摄。索德伯格还原的,是关于格瓦拉参与的各重大事件中,尽量周全的细节,从而让观众能够准确完整地把握格瓦拉人生经历的全过程,从而自行判断切格瓦拉其人的光荣与阴暗,存在意义的积极与消极,并自行理解他成功与失败的本质原因。通过纯还原现实的拍摄手法,索德伯格不加入自己的观点,而是让观众去拥有自己的观点。

而《飞行大亨》,显然并非如此。电影开头,便是母亲为主角霍华德休斯洗澡,在瘟疫肆虐的时代反复提醒他:你并不安全。这宛如一道魔咒,引导出了休斯整个人生中的自我封闭心理——从物理上的隔绝外部空间、无法与他人直接或间接接触的洁癖,发展到对他人于心理上的排斥,难以自控的大喊大叫、故意粗鲁。

于他的表面而言,电影前期的他保持了对周遭环境的融入,在行为保持了风度翩翩的社交礼仪达人状态。然而,在骨子里,他却迷恋电影,热爱飞行,借由光影与天空的世界脱离现实社会。这延伸到后半段,便成为了彻底的毁灭——应对虚伪的社交、复杂的人际而疲惫的他,彻底离开了本就不擅长的这一切,自我封闭于播放空战电影的放映室,甚至无法吸入他人的烟气。

对此,斯科塞斯用了非常精妙的手法来表现这种内在的显现过程。成年休斯的第一次出场,是一处好莱坞的聚会,镜头先后从背后跟随、侧面横移的方式,耐心地展现了他对于这种社交性场合的融入,配合着他的言谈风度。于是,“公共空间与休斯的交互关系“,成为了贯穿的手法。先是在另一场聚会上,休斯因他人嘲讽自己的电影而不爽,随后以第一人称镜头揭示了他对别人碰触自己食物产生的抵触,最后便是配合大怒离场的长时间会场镜头——强调了此空间内休斯的不在场,并以会场突然的混乱,构成了对社交毁坏的预示。

而后,电影也多次强调了休斯的“不在场空间”,例如在与同行隔门交谈时,构图正中央的硕大的门、分割二者的中线,配合了休斯行为上的气急败坏与彻底的洁癖和封闭。又例如,在放映室封闭的休斯不停哀嚎,他身上折射出的空战电影——且挑选了坠机爆炸的部分——的画面,否定了他躲在电影世界、空中世界的应对之法。在这个部分中,

可以明显看到的是:斯科塞斯将休斯的重度洁癖,发展成了符合自己表达的一个局部环节。从第二次舞会场景开始,休斯便开始了在交际压力下的社交恐惧、卫生洁癖的同步——先是被嘲讽事业,出现主观镜头下的排斥他人碰到食物(从吃饭到罢吃),成为社交性从应对自如到克制着离席的转折象征;而后,航空公司要被收购的压力下,休斯冲着买家大喊大叫,随之发展到了放映室的自我封闭,一系列烟霭与休斯用纸巾捂住口鼻的正反打之下、休斯对于他人吐出之烟霭的极度排斥;而休斯在后半段的复出,也以外出洽谈收购时对于他人杯子和门把手的碰触特写表现出来;最后封闭的黑暗再次袭来,开始反复重复同一个单词,再度失去了社交性,出现的则是他不停的洗手特写。

由此可见,斯科塞斯对于休斯事迹的主题化“改造”利用,是非常频繁的。他将休斯的洁癖、自我封闭,与他在前半生的事业轨迹构成了贴合。事业顺遂时,他感受不到外界的压力,于是一切正常。而当事业受阻,开始需要他面对外部恶意的能力,他便开始意识到母亲所说的“你并不安全“是什么,随之本性爆发:在卫生之不安全到行业、人心、社会不安全的升级中,从幼时天花瘟疫形成的卫生洁癖,到与“洁癖之社交化表现形式”——不能物理上接触他人,到不能交互上接触他人——对应的自闭症。

而更进一步地说,休斯的飞行、电影事业,其实也被当作了电影主题的意喻象征。首先,它们是休斯在事业上受挫、感受到外界“不安全”之恶意的主要平台,被嘲讽来自于电影,被收购来自于航空。更重要的是,斯科塞斯也抓住了两个行业的特点,让“光影”与“天空”成为两个独立的空间,成为休斯维系内心不崩溃的短暂避难所——起初的飞行与拍摄,中段的坠毁与差评,完美地应和着空间手法与叙事进展的变化方向。当他事业不顺时,他无法再回到电影与天空,无法获得“回血”的机会,那么等待他的,必然是脆弱平衡内心的崩溃。

并且,休斯其人与好莱坞明星们不可不说的感情生活,也理所当然地被纳入了表达体系之中。休斯与明星们的交往、互斥,吻合了整体变奏。特别是爱娃加德纳,更是与“电影“这一要素紧密结合起来。当休斯正常的时候,加德纳与他关系也很正常。随着休斯的崩溃,他与加德纳分手,转而关在放映室里一次次观看加德纳的电影。此时,电影特意摘取了加德纳送上亲吻的特写镜头,暗示了休斯此时的状态——无法接触现实里存在的人,就像他与加德纳共同参与首映时面对照相机的不自在、与加德纳随后的暴力行为,而只能寄情于电影世界里的同一人物。然而,加德纳亲吻的镜头,也出现在了休斯于放映室痛苦挣扎的段落里,暗示了电影世界终究基于现实的悲剧性。

而在休斯似乎终于战胜了自己的时候,一系列的手法也随之变化。这个转折,以这样一幕画面开始:先是放映室外的走廊空间,逐渐人来人往的变化,强调着它的公共空间属性,而后,休斯进入了这个空间。并且,在受到爱的感照的情况下,他的飞机试验成功了,自己也在结尾再次加入了又一场聚会的空间——起手的空间大远景,随后让休斯从酒精深景中向前移动,加入人群。这一切,似乎都在呼应着开头成年休斯的第一场聚会出场。

然而,到了最后一幕,却是一个完全镜像的逆反呈现——再次的聚会大远景,而后休斯却离开了空间,进入封闭的卫生间,最终更是陷入了一片黑暗,比此前放映室更墨色的黑暗,并再次看到了母亲曾经的画面:一边为他洗澡,一边宛如洗脑地低声吟诵“你并不安全”。这无疑摧毁了此前的一切积极因素,再次的离开聚会空间,并沉入完全的、几乎与现实割裂开来的封闭黑暗空间。

显然,此前的一切所谓复苏,都只是暂时的泡影。电影真正达成的,是对于开头部分的完全对应,核心在于“泡影的幻灭”——开头埋下了自闭的种子,而后接入休斯的长袖善舞,搭配着他融入聚会空间的手法,随后切入自由飞行的段落,并延伸到后续的第一次自我封闭之变奏;最后,则是在自我封闭中复苏,再次长袖善舞,再次进入聚会空间,也再次飞行,延伸到第二次的自我封闭,并彻底回滚到母亲给他埋下的种子。

而最后的社交空间远景中,被格外放大强调的飞机,在点题的同时,也彻底拿掉了休斯最后的“维持内心平衡、不至于崩溃”之物——曾经他能以天空世界作为对地上世界的回避,但这终究只是不成立的幻影,也只能被休斯的封闭欲望抛弃不顾,它终究只是休斯想要脱离的现实环境的一部分,在这里被放置在社交场所的陆地空间中,在剧情里则构成了他电影亏本与航空受阻之现实困境、并引导出社交事宜与交际恐惧症的诱因。在电影的终场,飞行与天空,终于不再是休斯的理想国,他就此毫无逃往的去处,只能彻底封闭自己、离群索居。

最后一幕发生前,电影是对于休斯复苏的呼应,然而最后却恰恰是对于其再一次“社交性——自我封闭”之破灭的呼应。压轴出现的母亲,让整部电影连接起来,强调了母亲灌输内容对于一个孩子的本性影响之大,是不可逆转的,从而让由其连接起的所有起伏、变化,都变得毫无意义,一切本性早已在开场的儿时便被盖棺定论了。

更加重了这一绝望程度之表达效果的,是一个与第一次崩溃高度对比的设定要素。第一次崩溃时,休斯的航空与电影事业走入了低谷,遭遇了外界的嘲讽和算计,由此才衍生出了他对于“外界并不安全”的再意识。而他的转好,也配合了对于事业的逆转。

然而,在电影的结尾,休斯的现实人生却是成功的。他的飞行试验完全成功,航空公司蒸蒸日上,在感情生活上也再一次恢复了良好状态,计划着外国旅行,如同第一次聚会时的勾引女侍一样长袖善舞,也当然没有遭到任何他人的敌意与嘲讽。但是,就在这个情况下,他却紧盯着正在恭维他的人的领带,开始反复念出一句话,再次失去了社交性的能力,而后自我封闭。这种对此前节奏的打破,表现出一个主题的升级——从本质上看,休斯的心理问题并不来自于外界,而是源于自身内心,是一种无视外部环境、始终存在并保持激活的真实自我,不能以任何境遇变化为转移契机。

这是非常绝妙的一手。在结尾,斯科塞斯做到了对应等同与对比打破的结合。他用对应体现了休斯不可逆的自闭人格,比用对比打破了此前的“有理由”、将诱发原因归为“无理由”,用一层深化加强了对“自闭人格由绝对的个人内心决定”的表达,弱化了外部的客观具体环境条件的影响力。最终,“你并不安全“的母亲思想灌输,塑造了休斯一生的人格,永远不能依靠外部环境改变、休斯自身努力,而有任何扭转的希望。

事实上,在关于表里人格、里本质人格毁灭生活的母题表现中,“来自于血脉、家族的灌输传承”,是斯科塞斯并不罕见的具体表现载体之一。在他早期《穷街陋巷》中,哈维.凯特尔饰演的主人公,试图摆脱黑帮家族血脉的宿命,和女友一起创造新的生活。而实现赎罪与洗礼的手段,是对德尼罗饰演的乔尼---一个疯癫而暴力的天生混球,进行拯救。经过对乔尼的拯救,主人公试图靠近拯救世人的耶稣,来表达自己信仰的虔诚,实现自我通过信仰的洗白。

在电影里,西科塞斯首先借助主人公在教堂的段落,表现出主人公的心理---他凝视耶稣,然后试图以手指去触碰蜡烛火焰(在后边的剧情中,他与伙伴表示“听说信仰耶稣的家伙,就不会感受到火烧的疼痛”)来印证自己的信仰是否有效。而对耶稣的信仰,无疑会让主人公得到耶稣赐予的“原罪清洗”,洗白作为黑帮的种种作为,并从家族血脉所决定的那个“暴力、犯罪”的自己中获得救赎、挣脱出来。

对此的表现中,一个最有趣的手法,正是通过剪辑而完成:餐厅里的主人公舅舅在安排黑帮的工作,同时主人公在卫生间里洗手,西科塞斯用一个交叉剪辑,连接了舅舅下决定时挥舞的手与主人公一直在清洗的手,暗示了主人公“试图洗清自身原罪,摆脱家族黑帮血脉”的心理。但随后迎来的,便是叔叔要求主人公去执行命令、主人公无奈照办的桥段,暗示了他挣脱家族血脉的毫无意义。

这部《飞行大亨》,并没有以霍华德休斯真正被遮掩起来的后半生作为剧情主干。事实上,相比于基本全程公开的前半生,休斯的后半生无疑更加引人注目:离群索居后,江湖上只留下了关于他的传说,一切都停留在了八卦流言的层级上,毫无确实凭据,但也因此而格外戏剧化,加深了休斯的传奇。

然而,对西科塞斯来说,后半生显然只是休斯人生的结果,是恒定不变的最终答案,而通往这个答案的道路、让休斯变成如此结果的原因,则隐藏在他的前半生中。不同于很多休斯的传记电影——如沃伦比蒂在2016年拍摄的《打破陈规》——,它完全不是一部挖掘休斯八卦的娱乐电影,从人物传记而言其实也未必有多严谨还原,而是夹杂了不少的个人解读甚至揣测。

这无疑是不多见的。即使是传记电影开始愈发重视个人观点阐述、个人分析解构的当下,创作者最常采取的,也依然是对主人公“八卦类私生活部分”的侧重。例如,《胡佛传》里对胡佛的性取向进行大张旗鼓的“暗示”,即使让它成为了胡佛八卦录。而《国王的演讲》,找准了一个更适合消化“八卦”的背景,表现了本就神秘的英国王室,从而腾出了更多的资源去表现主人公,获得了质量上的更佳口碑。

当然,这部电影提供的分析,当然只是西科塞斯的主观理解。但是,它显然具备着斯科塞斯标志性的两极端人格抗争、里人格不可抑制所引发的悲剧之主题。休斯其人在爱情上的分分合合、重度洁癖与离群索居的人生结局、电影与航空事业的“脱离普通社会环境之独立空间”特点,都被灵活地运用、调配起来,整合成了符合西科塞斯表达意图的手段。

而他在电影结尾所提供的回溯式呼应,更是让电影去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境地——它几乎赤裸裸地明示了,你的一生都会因幼时的人格初次形成而决定,此后的一切改变皆是徒劳的努力。这让电影有了十足的斯科塞斯味道,他从霍华德休斯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波长吻合的切入点,创作了一部属于斯科塞斯、而不是休斯的作品。

它不是一部休斯传记,绝对不是。它只是又一部的马丁斯科塞斯出品,就像他的每一部电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