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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个古风虐文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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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个古风虐文短篇小说?

【一】

工部小吏一脸窘迫,灰头土脸地冲过破旧的长街,穿过堆在墙根儿的沙土砖石,边喘着粗气边扯着嗓子喊…

“将军,西边城门关不上,东边城墙刚发现有个破洞!”

“给我小声点儿,生怕别人不知道咱差钱是吧——”

工部小吏口中的将军,正蹲在南城门边上,不耐烦地拿树权把沙地上那些算算画画全给抹去了。

“不行,这活没法儿干了!"

只见那将军随手把树杈甩飞,麻溜儿地卸掉灰扑扑的赤红盔甲,浑身抹上泥:“走走走,讨口饭去。"

孰能想到,堂堂将门赵家独女,宸朝当今唯一的女将军赵琪儿,竟没脸没皮到混在乞丐、难民里,悄摸着到城北施粥棚来混饭吃。

城北施粥棚设在慕容府不远处,张眼望去,有一翩翩男子,轻裘缓带,微扬着嘴角立在门前,朱唇皓齿,面露慈色。

此人名唤慕容乐,他家是宸朝胡汉通商以来,全国首屈一指的豪族,如今的京城首富。

他家虽自祖辈起便定居京城,但在西域诸国通商之路上,曾是无人不晓慕容名号。

赵琪儿在人堆里探个脑袋,慕容乐便一眼将她认出,原本晴空万里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将军今又作甚?”

“近日穷成狗,公子给想想办法?”她顶着满脸泥凑上前,笑嘻嘻地打量那漂亮的面皮,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圈。

“没钱。”他答得斩钉截铁。

“啧,别逼我。”她邪性地努努嘴,再上前两步,拿起腰间酒壶灌上一口。

慕容乐后退小半步:“你干吗?!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噗——”

赵琪儿口中酒顿如晴天暴雨,毫无浪费地喷向那精致的男人。

“姓赵的!”

慕容乐额边青筋暴起,气得手指颤抖:“这个月第几回恶心我了?还有完没完!?”

他素来极爱干净,传闻其洁癖之重,一日换洗三次衣袍不嫌多。

赵琪儿不急反笑,猛握住那修长手指,顺势将人往身前带了半步,借着极暧昧的距离轻声讲:“也不知,我这浑身的烂泥糊上去,会是个什么感觉。”

“你敲诈!”

“是结个缘。”她再靠近半分,“不借也行,反正我更好奇你待会儿的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盯住她:“银票!三千两!拿了快走——”

【二】

六年前。

宸朝戍边的胡人大将作乱,先帝在撤离途中驾崩,太子临危登基,率大军平乱,历时三年终于收复江山,改年号为康成。

赵琪儿随新帝出征,平乱后受新帝重用

赵琪儿祖父曾官拜工部尚书,她幼承庭训,不仅文武双全,有乃父之风,对建筑工事亦颇为在行,因而奉命重建京城

按理说若在平时,修城绝对是肥差。

然经此一役,京城遭受重创,破烂不堪,国库也因战乱而被掏空,哪能支撑庞大的修城开支?

这城拖拖拉拉修了半载有余,进度着实堪忧。

赵琪儿只好变着法儿往城北跑,打的就是京城首富慕容家的主意

起初,她尚会利诱一番:“朝廷募集修城款项一事,公子若出力,朝廷必嘉奖。公主过两年就及笄,圣上龙颜大悦将你召为驸马也未可知。”

“将军怎么不去当媒婆?那样钱挣得快一点,保不齐三五年就攒够了。”慕容乐宽袖一挥,伸出玉骨般好看的手,擦擦额头细汗,“天热,我去沐浴更衣,将军一起?’

“不了,公子客气。”

赵琪儿面一烫,掉头走人,计上心头。

没几天,赵琪儿果真领着媒婆上门,将那女子画像雪片似的往慕容乐面前塞,要他照顾一下这第一单生意,也顺便为修城出份力。

慕容乐有苦说不出,不仅被收取高昂的媒人费,还被硬逼着相了半个月亲。

从隔壁街死了老伴儿的大娘、城西的傻姑,到城外肥婆,赵琪儿尽心尽力“做生意”,直到他心力交瘁,装病不起,才有借口将她和媒人拒之门外。

借着相亲计划,赵琪儿意外发现,这个京城首富唯一的弱点就是有洁癖!

于是,她又算准慕容府施粥的时间,逮着机会就触犯一下他的底线,

比如牵着工地上的旺财去慕容府门前撒欢,看某人惊叫一声,跳上自家门柱,从怀里胡乱掏出一锭银子朝旺财砸去——

“打发要饭的呢?”赵琪儿接住银子。

“可不是嘛?”慕容乐压低嗓子,“走开——”

她撇撇嘴,一只手攥紧银子,一只手牵着旺财:“有多少算多少,咱们来日方长。”

又过两三日,慕容乐出门谈生意,路过正在修葺的城墙,眼瞅着十几号小乞丐冲上来抱住他的大腿,鼻涕土灰随便招呼。

待他反应过来,小乞丐已将他拉进破庙,连衣服都扒了去。

在他情绪崩溃之际,赵琪儿披着件脏兮兮的袍子晃进来打招呼,活脱脱一混混。

“巧啊,这不是慕容公子吗?"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居然强抢民——民男!”他双手护胸,露出匀称的身线和养尊处优的白皙肌肤,微抬的小脸儿涨得通红,像极了新鲜多汁的水蜜桃,竟叫人感觉比女子还好看几分。

她瞄着那秀色可餐的脸蛋,挑眉坏笑道:“什么强抢,本将军是偶遇慕容公子慰问这里的流民,甚感欣慰。"

“慰问?”

“破庙外的乞丐都是战后流民,吃不上饭,怪可怜的,公子不每人一锭银子打发一下?"

“你敲诈!”他不觉往后躲,

“是慰问。”她凑近低声说,“不然——不给衣服穿喏。"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挤出口:“好,给!衣服呢?”

“只剩这件——”

她憋住笑,随手丢过去件乞丐袍,令他再度怀疑人生。

据说回府取完银子,慕容乐整整洗了一夜的澡,最后体力不支,倒在浴池……

这交道打得多了,慕容乐十米开外都能嗅出潜在威胁。

此番,他望着赵琪儿怀揣三千两银票兴高采烈离去的邋遢背影,长长地松了口气。

管家匆匆行至他身侧,恭敬道:“少爷,已安排好了。”

“三千两,够她花几天?”

“差不多能结清拖欠小半个月的砖土钱,东城墙基本可完工。"

慕容乐这才悠悠地将目光收回,扶额嘀咕了句:“那小瘟神,过两日还得来。"

见自家少爷衣袍上酒渍斑驳,管家便又问:“少爷是否准备沐浴?"

他转身往回走,顺势低头去看,不着痕迹地避过旁人,勾了勾唇:“算了,她——无妨。"

【三】

街边小乞丐忽地呜哇大哭,在旁的老乞丐看不下去,递去小半个馒头,这才令小乞丐止了声。

周围百姓的议论和抱怨涌入耳中,赵琪儿放眼望去满城萧索,百废待兴,哪儿还有昔日的热闹繁华?

失落和沮丧在她心中盘旋,似阴影笼罩天穹。

这刚平定的江山,莫要再出乱子才好。

而更令人心烦的是,前日她收到父亲家书。

不仅被勒令停止私下向慕容家借贷钱银,还要将京中将军府邸的地契抵押给慕容家,直到赵家还清欠银为止。

“没有钱,日子真苦啊!”

她仰头长叹,捂着怀里的锦袋,慢吞吞地朝慕容府走去。

还未行至府门前,她便听见一阵争执——

几个官差声称朝廷要专门向胡商征收修城税,

慕容乐冷笑着,满脸不屑:“慕容府是胡商不假,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敲诈的。更别说我从未听闻朝廷颁布过征收什么修城税的令法。"

官差们气急,眼看慕容乐要转身回府,便叫嚣着跟看门小断推搡起来。

那领头的官差更是朝手下使了眼色,示意将慕容乐抓住。

慕容乐未料对方会动粗,一时愣在原地。

赵琪儿见状,急得蹿上前把人拽到身后,气呼呼地嚷道:“发什么呆,不怕他们污了袍子?!”

慕容乐这才看到那两个扑向他的官差手上满是油腻,不知是在哪儿吃饱喝足后来找碴的。

待他回过神,赵琪儿已身似迅疾闪电,将一众官差撂倒,并取出将令亮明身份。

“居然敢动我的人!且不说朝廷向来主张胡汉一家,皇上命本将军主办修城事宜,光是有人捏造修城税这一项,就够本将军参上好几本——

众官差立马见风使舵,纷纷讨饶,作鸟兽散。

赵琪儿忙转身查看慕容乐,却见他眸中含笑,一副饶有深意的神情。

“赵将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什么时候我成你的人了?”

赵琪儿脑中轰地炸开,双颊倏然飘上绯云,说话都不灵光了:“别误、误会!你是借我钱的人,我特地来还钱的!"

“拿什么还?”他忍俊不禁地问,“不是又来敲诈吧?”

“放心,以后我只会来还钱——”

她飞快埋头,将锦袋往那人怀里一塞,闷声嘟嘴了句“昨儿洗干净的”,而后拔腿便走。

慕容乐打开锦袋,取出赵府地契,上扬的嘴角渐渐凝住,日日变着法儿来筹钱的主儿忽转了性子,反教人有些不放心。

翌曰,御书房。

赵琪儿从皇帝口中得知朝廷半数官员已递了折子,建议增设胡民税,即针对胡人加重赋税徭役,

一来可充盈国库,支撑恢复民生的开支用度;二来可借机削弱胡人势力,杜绝其聚众作乱的可能。

皇帝素来提倡胡汉融合,以德化人,便顶住压力将增设胡民税一事暂时压了下来。

奈何此前胡将之乱令宸朝大伤元气,国库亏空,而朝中仇胡势力日盛,以两朝老臣为首的保守派更对胡人为官者存有诸多敌意。

胡民税的建议,摆明了是保守派煽动官员们连番上书施压。

试图令皇帝就范,将胡人打压为最下等的百姓。

真正糟心的是,根子不除,这次能摆平,下次便不一定了。

“我朝胡人自胡将之乱后已备受歧视,生计尚难以维持,若再加重税,岂不叫人寒心,逼他们不得不反?”赵琪儿直言不讳。

经历过平叛大战的青年帝王,要仰仗守旧势力来安抚大战中扶持他的世家大族,亦要培植得力心腹以经世治国,惠泽百姓。

帝王之术,制衡之道,已将宸朝数十万胡人的身家性命置于刀尖,其中分寸若把握不好便是要招致大祸的。

“朕岂能不知其中利害……”皇帝行至窗前,面南而望,沉默良久后道,“但这时间,不多了。”

【四】

接连几日,慕容府门前都分外清静,连带着过路看热闹的街坊邻里都少了些。

有人消停,有人便消停不了。

慕容乐遣出去的小厮逛遍了城墙根儿、流民的临时屋棚、小吃丐的破庙、工部办公的衙门,甚至连城郊的军营都没落下,愣是没带回一个有用的消息,他没来由闷得就寝前连沐浴都忽略掉了。

谁知月上中天时,管家慌里慌张地来敲门,说是赵将军醉酒,大闹长街不说,还把慕容家墙头当作新修好的城墙,死死扒拉在上面不肯撒手,眼泪鼻涕流得猫狗都不敢靠近。

慕容乐只穿了件素色中衣便匆匆出房门,脸色反倒不自觉舒展开来。

他尚未走近便已听赵琪儿打着酒嗝在骂人:“呃……你个慕容浑蛋,呃……小气鬼,呃……一毛不拔,呃……要那么多钱干吗?人都快保……保不住了,呃……”

“都呛风了,快下来——”

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若塞外笳声,悠远低沉,直逼人心。

赵琪儿醉得意识不清,却仍觉那声音令她安心。

她转过脸,低头瞧见眼前有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来,便使劲摇头:“不要,喝了酒,邋遢,会脏。”

“真是稀奇,你什么时候怕过脏?"

“不怕。”她小声嘟囔,“怕惹你不高兴。"

清明月色之下,玉雕般的身形微僵住,那俊眉轻展,声音都低了三分:“我不嫌你。”

“真的?”

“嗯,听话,下来。”

“那好呀!”她像第一次被允许带兵出战那样,欢呼着翻身,傻笑着跳下墙头,又一个踉跄落在他温暖的怀里,哧哧地笑。

她整个人像挂在慕容乐身上的狗皮膏药,眼泪鼻涕顺手就蹭在了手感极佳的衣料上,引来他碎碎念:“你要钱,我哪次不给?喝这么多酒,显得多能耐——”

“你是好人,我是坏蛋!我很差钱--”赵琪儿醉态憨萌,捂着嘴呵呵笑,“你怕不怕?怕不怕?”

“不怕。”他附在她耳畔,轻声安抚。

“可我怕!”她愣愣地抬起头,用力捧住他的脸,目光如水,“怕你是因为二十年前的事才给的钱——”

二十年前,西域商路尚可通行,七岁的慕容乐随父亲前往西域经商,在边关被沙匪绑票,与牲畜关在一处。

他身处的环境极脏极差,不仅令他染上时疫,重病不起,更为他日后洁癖埋下恶因。

多亏沙匪窝里好心的厨娘暗中照料,慕容乐方能死里逃生。

而后,其父拿赌金救人时,碰上赵大将军依据情报,暗中摸清沙昨老巢。

准备剿匪,二人联手引蛇出洞,几乎将沙匪一网打尽。

兵士救出慕容乐时,沙匪头子垂死挣扎放出暗箭,谁都没料到的是那厨娘竟冲上前挡下了这箭。

那厨娘不是旁人,正是乔装打扮混人沙匪窝传递情报的将军夫人,赵琪儿的生身母亲。

夫人中箭不治身亡,赵大将军自责多年,若非派出去的探子连番失利,他怎会答应让夫人潜入沙匪窝一试?

赵大将军心结难解,从不接受慕容家的报恩,更拒绝与慕容家的一切往来。

“我爹不许我领你的情……哇~”

赵琪儿嘟囔着,胃里忽地翻江倒海,一个控制不住,吐了。

慕容乐顾不得惨不忍睹的自己,望着倒在自己怀里的醉鬼,无奈叹道:“来不及了,这情,你不领也得领。”

【五】

第二日,酒后失忆的赵琪儿茫然地走在大街上,努力回忆昨晚的事,光是勉强记得的零星画面就够她挖洞自埋。

长街上有些骚动,一辆马车朝她驶来。车里伸出了一只玉骨般的手,掀起流苏帘子,慕容乐露出半张脸,懒懒问:"还不上来?"

"上去干吗?”她莫名心虚。

“昨晚……”

他话未讲全,她已称红了脸嚷道:“我上!"

而后赵琪儿得知慕容乐刚从工部回来,将出资重建护国寺,以祈宸朝国运昌隆、国祚绵长,顿时松了口气,

护国寺乃皇家象征,其重建对于凝聚民心、安抚百姓有重要意义,然而在战乱中被版军烧毁的护国寺,因国库空虚而迟迟未能动工。

这回不仅有钱建寺,还能树立慕容乐这个胡人表率,想来朝堂上的仇胡势力短时间内掀不出什么风浪。

“出了不少血吧,够仗义!"

“没亏——”慕容乐不接茬,不紧不慢地拿出赵琪儿的锦袋,“这里面是你的卖身契。”

“你使诈!”昨晚他竟趁她喝醉,骗她按了手印、签了字?

“我使钱。"

她扑上前欲抢,未料马车颠簸,她忽地跌人慕容乐怀里,闻见幽兰熏香,惹得一阵心悸

她懂得边伸手边往后退:“还……还我。”

“不还。”他捉住了那手,想锁在掌心,“一半身家换了座寺,难不成是为出家?”

“你是为报恩!”

“初时如此,而今……”他止了笑,迎上她闪躲的目光,“我为你。"

“就不怕这是赔本买卖?”

她糊涂了,难道他非是还她母亲的情,非是报那救命的恩,而是舍了身家要换她的心?

“赔不了。”他勾起嘴角,眼角眉梢皆染笑意,“南山茶花初开,护国寺奠基之日,这纸文书,我等你上山来看。”

初秋的风从车外钻进来,似徐徐的叩门声,仿佛已带着山茶的馨香落入她襟怀,快要哄得人无故笑出来。

她失措地扭头,轻轻“哦”了一声,便逃似的掀帘跳车。

自从军伊始,她注定要以身许国,边关风沙诡谲,朝堂暗潮汹涌,她生怕承不了他的情,也生怕自己眼里藏不住的那点欣喜被发现,平白露了怯。

【六】

因重建护国寺之功,慕容乐被破格封为平乐伯爵,一时风头无两,引得朝臣眼红。

孰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保守派老臣趁机发难,上书奏道区区慕容一家能敛如此巨万家财,而全国胡商数以万计,为保家国资财不人外族之手,急需向胡商征重税,防其扰乱商事,牟取暴利。

民怨初现,坊间传言:毁家者以兵刀,窃国者以商贾。

慕容乐饱受非议,朝臣借力施压,皇帝再难按压,迫于情势颁布了胡商税,边关地带由胡商引发的小范围骚乱应时而起,使得胡汉关系雪上加霜

护国寺奠基那日,天子亲临,赵琪儿着一身干练轻甲,腰佩御赐长剑,护卫其左右。

她与慕容乐遥遥相对,目光几番闪躲,仍被他捉入眼底,她颊上浮起了南山茶花的轻红。

奠基仪式结束,人群在日暮时分散去,而赵府里那位素来混不吝的小将军,竟捧了铜镜在细细描眉。

只是水色裙衫还未勾勒出纤纤身段,桃花胭脂刚刚点上唇瓣,一封军机密函便闯了进来

胡商骚乱暗藏杀机,赵大将军遭人暗算受伤,沙匪流寇趁乱洗劫大小村庄,皇帝急令赵琪儿赶赴边关。

奈何红装卸了,难再复小女儿切切情意。她此生以身许国,终究还是逃不过,要负了南山上那颗良人心。

临行前,她连夜进宫面圣,但见九重宫阙间尽是钩心斗角。“你此番离京,速将这盘棋收尾。”

秋风乍起,御书房内烛火明灭,帝王锁眉伏案,

“那他……”赵琪儿欲言又止,一想到胡人祸国之漫天流言,人心惶惶不可终日,矛头直指慕容乐,她便千万个放心不下。

“朕保他无事。”

“谢陛下。”

一直以来,赵琪儿借修城事宜接近慕容乐,探查其身家是否清白,有意抬举他成为胡人表率,成为帝王手中对付保守派的棋子。

而护国寺重建,慕容乐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被坊间恶意推至朝前,替君王挡了箭。

若不能平息胡汉冲突,拔除操控胡商作乱的势力,慕容乐将成众矢之的,随时会变作帝王棋盘上的一枚弃子,断送身家性命。

没有帝王一言九鼎的许诺,又教她何以安心?

谁承想,甫一踏出御书房,她竟与浑身血污的慕容乐迎面碰上。

今夜不仅边关乱,护国寺南山之上,已有人迫不及待要杀鸡儆猴!若非皇帝派了暗卫护他,后果不堪设想。

昏黄宫灯映着他苍白的脸色,只消一眼,便令人心疼。

那般讲究的人,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模样?

她未及开口,发凉的指尖已被他捉住:“为什么没来?”

“伤了哪儿?”她答非所问,话音微颤,眸底杀气毕现,“是谁动你…”

“不碍事,这不重要。”

“不,重要。”

她后怕,怕得几乎颤抖,方知心尖上,他到底占了多少分量。

在旁的通传太监催慕容乐觐见,他却不管不顾,目光锁紧她:“所以今晚你原是要去的,对不对?”

她不答,不能答,却涨红了眼。

“我知你身不由己。”他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但在我这里吃干抹净,赊账可以,赖账,门都没有。”

宫灯照不清她发烫的双颊,但那一点心思已穿透周身轻甲,她掏出贴身匕首,别着脸塞过去:“别让那些脏手碰到你。”

“除了你。”他抿抿嘴,唇畔生出宠溺。

她抬眼,痴愣一瞬,跟着笑了:“好,除了我。"

她虽是帝王手中一柄剑,却也容不得旁人伤到他半分,该有人来护他一世周全。

行远从未轻言者,许君半字怕嫌多。

那莫须有的构陷,那难平之事,她圈拳来挡,不下戎装

是夜,南山清冷寂静,不知当空星月谁看见,后来又算是谁爽了山茶之约。

【七】

今岁冬日格外寒,平乐伯爵府亦甚是清冷。听闻那慕容乐于府中低调养病,闭门不出。

皇宫大内早早备了暖炉御寒,宫人们将御书房烤得暖融,却迟迟等不来散朝的消息。

宫人们尚不知,今日的朝堂,比数九寒天还要冷上几分。

数只贴着封条的木箱摆在大殿中央,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战战兢兢。

那木箱里装的,正是赵小将军历时三个月,于边关收集到的朝中官员与叛军残余势力往来的密信书函…

原来,当年胡将叛乱的残军伪装成沙匪流寇藏匿边关,以替各方势力办事换得喘息时机,伺机发展。

此案牵连甚广,边关胡商骚乱、中伤慕容的传言、赵大将军遇刺受伤,甚至是近年来地方大族欺压百姓的行径都与叛军残余势力脱不了干系,此间种种,皆是上下勾结的腌臜交易,

“众卿可知朕要的,是天下大同的天下,而非排除异己的天下。"

皇帝格外平静地高坐尊位,目光扫过众臣,丝毫不露厉色。

只轻描淡写地挥挥手,便命禁军将未开封的木箱悉数抬至殿外,当场焚毁,不再追究。

这一次,皇帝给足满朝元老面子,卖了世家大族大大的人情,终以帝王权柄收买了群臣之心。

开春,暖意爬上梢头,护国寺即将落成,南山的茶花又开出新颜色。

边关再传大捷,残军尽数被歼,赵大将军伤愈并率驻军重建各城池要塞,大大提升朝廷对边境的掌控力。

然而,一份份边关军报,竟再无赵琪儿的消息。

皇帝召见慕容乐,他急问赵琪儿近况,皇帝非但只字不提,还要他与世族贵女联姻,获得世族认可,进一步削弱朝堂保守派势力。

弦月如钩谁传信,滔天富贵系不住良人心。

慕容乐抗旨私逃,星夜兼程赶赴边关,却见边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贺那西域来的王子要娶宸朝一等一的女将军。

传闻赵小将军追击沙匪,在大漠遇伏迷路之时被西域王子救下,王子对她一见钟情,扬言要倾全国之力将她娶了去。

赵小将军亦被王子真心打动,日久生情,便允下亲事,成就了一段佳话。

驻军行营里,赵小将军拒不见客,隔一道帐门喊话:“你家底已空,又无权无势,对本将军毫无价值可言,不如喝杯喜酒就回吧。"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出来。"

帐内不再应声,通传的侍卫也劝不回从亲城来的费人,只得奉命格手中满盆泥水朝来客兜头浇下,好把人赶走,在旁的侍女不忍,要上的帮着想拭,却听那人葛地吼了一声:“脏手别碰我!"

泥水不断沿发丝滑落,满过眼角,污了禽张的唇:“我说过,除了你……"

帐中骤然传来碗盖碎裂之声,不寻常得叫人心惊。

顷刻,赵大将军面色凝重,掀帘怒叱,只道自家女儿欠的这笔债,权当二十年前就已还过,两家再无瓜葛。

她托父亲赠给慕容乐一只装着丝绸的木箱,不知是讽刺他的一厢情愿,还是提醒着二人之间永隔至亲的血仇。

慕容乐木然转身,将放了赵府地契的锦袋留在营帐外:“这是贺礼,从此慕容家与赵家,清了。"

旧日里,府门前朝夕可见的撒泼耍赖,城墙青砖黛瓦上的坑蒙拐骗,月下长街大醉一场的纠结委屈,还有终究未尝得见的南山茶花,悉数在那哂笑里,令一身落拓顿换了空洞颜色。

千万里风沙踏在马蹄下,他倾尽身家,却落得一场相思笑话。

往日的自负与深情,由她亲手埋葬,细想南山的茶花,怕是不会再开了吧。

边关归来后,慕容乐终日饮酒,浑疆度日。府中下人不敢再议论,今岁北边的消息,可有什么人能帮着问。

直至这年初秋,一场天火,将护国寺南山茶花毁尽………

新岁伊始,慕容乐与过往判若两人,府中众人鲜少见其展颜。

他接受世族联姻,凭姻亲人脉干江南联合诸多商家,以官营商办的形式签下丝绸瓷器大单,促使海上贸易一跃成为国库的重要来源,胡商祸国的传言不攻自破。

皇帝封慕容乐为平乐侯,趁势废止胡商税,又相继于科举,征兵、赋税等诸多领域取消对胡人的限制,重教化、轻惩处,使胡汉之分日渐消减,与民生息的国策也使国力逐步恢复。

同年,边关安定,边境贸易陆续开放,皇帝下令重开西域商路,再现宸朝上国繁盛气象。

康成七年,中秋,平乐侯于护国寺出家,耗费十年,亲自于南山重栽茶花,未再踏进红尘半步。

世人不解,平乐侯为何于风头正盛时抽身,便寻了机会问护国寺方丈缘由。

道是那年南山被天火焚毁,僧众垦荒时于山脚挖出一只樟木大箱。

箱中放有丝绸和一只锦袋。锦袋中装有一纸婚书,大多内容模糊不可考,但落款处有个琪字,与其他字迹不同,应当为女子后来单独签上去的。

这婚书未见天光,像是女子终于暗自应下了婚事,却不可为外人知道,只好将这承诺随了满箱丝绸埋人土中,化为尘泥。

平乐侯听闻此事,从府中抬来一只一模一样的箱子,独自在南山枯坐一昼夜。

随后,他进宫求见皇帝,应允与世族贵女联姻。

方丈望南山而叹:“那个他散尽身家都得不到的人,已在南山等很久了。”

【八】

那一年,是康成四年。

胡商税颁布后,边关情势复杂,赵琪儿的调查屡受掣肘。

皇帝连发三道密函,要她尽快将残军连根拔除,否则朝廷保守派一旦回过神,任何蛛丝马迹都不会留下。

而慕容乐被皇帝秘藏于宫中养伤,不若说是将软禁换了个好听的名头,叫赵琪儿有所顾忌,不敢妄为。

她要护他的周全,却忘了护她自己。

待她查到匪首带着数箱密函证据西逃,竟不顾身上有伤,带一队轻骑进人大漠,纵深追击三百里。

然狡兔三窟,她被诱人残军在大漠的最后据点,拼死一战,虽截获证据,却身负重伤,幸而被出使宸朝的西域王子救下,才勉强留住一口气。

强弩之末,她自知时日无多,便于密函中向皇帝进言,希望让慕容乐联姻世族,参与宸朝商事,以充盈国库,消除天下百姓对胡人的偏见。

为了隐瞒伤势,她又请西域王子演一出戏,好叫慕容乐死心。

行营大帐之内,她方叮嘱要将樟木箱赠他,那句“除了你”便听得她失手打翻药盏,呕血昏厥,再未能醒过来。

后来赵大将军瞒了女儿的死讯,朝廷上下皆以为赵小将军于边关休养,将卸下戎装远嫁西域。

殊不知,她的骨灰陪着那箱丝绸,随西域王子出使的车驾回到京城,洒在了漫山遍野的茶花树下。

西域王子离开边关前,曾与赵大将军问起那一只箱子与两只箱子的分别。

“我夫人生于江南,生琪儿时……”

话讲一半,赵大将军突然深陷沉默,痛失毕生所爱,满目沧桑,却道不尽半生沙场半生殇。

王子遂不再问。

多年后,宸朝与西域通商之路热闹非凡,往来客商如云。

西域王子已成一方国主,偶然听那来自江南的使者提起一个风俗:

江南大户人家,若生女婴,辄植香樟于庭。待女儿出嫁,便将树砍掉制成箱子,并放入丝绸作为嫁妆,取“两厢厮守”之意。

三万里丝路繁华处,两厢厮守已无人顾。

国主举目东望,喃喃自语:“不知那茶花是否已开满如今的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