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次日落什么意思?
的有关信息介绍如下:
第一章:四十四次日落
京城最高处不是煤山,是魏鹏翼让人在正阳门城楼上加筑的那座琉璃望楼。
二十岁的安平伯、太子少师魏鹏翼扶着栏杆,风从南边来,裹着瀚海大运河上蒸汽动力船低沉的汽笛声。脚下,正阳门大街的石板路被车轮磨得发亮,两旁铺面的金漆招牌在午后的日光里晃得人眼花:绸缎庄的幌子是用真丝绣的,茶楼的二层挑出琉璃檐角,里头传出胡琴和笑声。
整座京城是螺旋形的,从望楼往下看,一圈一圈的街道从宫城往外旋开,像一枚巨大的螺纹嵌在瀚海原的沃野上。最内一圈是紫禁城,黄瓦铺得密密匝匝;第二圈是百官衙署和勋贵府邸,朱漆大门一家挨一家;第三圈是作坊和铺面,蒸汽机的白汽从琉璃檐角之间升起来;再往外,螺旋的街道渐渐散开,融进一望无际的麦浪里。据说这螺旋的格局是永乐年间营建北京时定下的,工部从《永乐大典》里翻出一张上古图样,照着修了这座城,京城人管它叫螺旋京,也有人叫天枢城,说是天下的轴心。
远处,大明门的黄瓦一直铺到天际线,中间夹着几座新式高塔,塔顶的铜球在太阳底下转着,据说是从《永乐大典》工造卷里复原的浑天仪装饰,纯铜镀金,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极轻的嗡鸣。
再往远看,沃野千里,麦浪一直铺到天边。这里是大明朝的腹地,瀚海行省,亚非美欧澳五大洲皆入版图,此地正处天下之中。大通河两岸的稻田一年三熟,蒸汽磨坊的红砖烟囱从稻浪里探出头来,有轨马车在田埂间穿梭,把新磨的面粉运往码头。京城人管这片地方叫瀚海原,意思是瀚海大运河浇灌出的千里沃野。宛平坊是瀚海原上最繁华的卫星城,三万户人家,窑火昼夜不熄,大明工匠在那里盖起了琉璃塔和蒸汽磨坊,派去的第一任总督是个女官,姓沈,工部出身,精通《永乐大典》里的核子卷。
“慈烺,你看那边。” 魏鹏翼抬了抬下巴。
太子朱慈烺趴在栏杆上,十六岁的少年身形还带着点单薄,眼睛却亮得很。顺着魏鹏翼的手指,能看到城东的工业坊区:一排排红砖烟囱吐着白汽,蒸汽机车的连杆在阳光下闪着油光,有轨马车从坊区一路铺到城门底下,马匹早就被蒸汽动力取代了。再往南,大通河上的铁壳船来来往往,船尾的明轮翻着水花,船头挂着大明的日月旗。
“魏伴,你说将来我登基了,要不要在宛平坊再修一条铁路?” 朱慈烺咧嘴笑,“从瀚海原修到红海岸,让那边的羊人族看看,什么叫天朝上国。”
魏鹏翼没接话。宛平坊,他太清楚那个地方了。京城里人人都知道,大明在瀚海原腹地建了座卫星城,琉璃塔和蒸汽磨坊连成一片,沈女官当年带回来的那批羊人族学徒,就在那里学识字、学造蒸汽机,后来消息就断了,再后来,朝堂上没人提了。
“那是什么?”
朱慈烺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魏鹏翼转头,西边的天,本来该是落日熔金的颜色,可此刻,一朵巨大的、白得刺眼的云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底部连着一条火柱,火柱的顶端在膨胀,在翻滚,在把周围的天空一寸寸烧成焦黑。紧接着,一道光从云底冲出来,比太阳还亮,亮得魏鹏翼的眼睛瞬间流下泪来,然后才是声音,闷的,沉的,像整块大地被人从底下敲了一记。
天亮了 ,不,是西边亮了,在傍晚。
“那是核爆。” 朱慈烺的嘴唇在抖,声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瀚海原…… 宛平坊,没了。”
魏鹏翼的脑子嗡了一声。宛平坊,三万户,蒸汽磨坊,琉璃窑,还有沈女官当年带回来的那批羊人族学徒。
他张了张嘴:“谁?”
朱慈烺的手攥紧了栏杆,指节发白,“羊人族。” 他咬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腮帮子在颤,“那群吃了我们的人才变成人的畜生。沈女官教他们识字,教他们造蒸汽机,他们从《永乐大典》的核子卷里…… 学会了造这个。”
第二道光,更近,在南边。
朱慈烺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在念经:“帝国。我的帝国,完了。大明朝,完了。”
魏鹏翼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走。趁他们还远,从码头走,大通河通海,总有船 ……”
“不走。”
朱慈烺睁开眼,那双刚才还在憧憬瀚海铁路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却一滴泪都没有。“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我大明的祖训。”
魏鹏翼盯着他看了两息。
“连逃的勇气都没有,” 他说,声音平静,“殿下拿什么守国门?”
朱慈烺愣了一瞬,然后他拔剑了。太子腰间的剑是御赐的,鞘上镶着东珠,拔出来的时候叮的一声脆响,剑尖指着魏鹏翼的胸口。“你再说一遍。” 少年的声音在抖,但剑举得很稳,“你长得太好看了,羊人吃人的时候专挑细皮嫩肉的。我不能让你落到他们手里。”
魏鹏翼抬手。
他只用两根手指,在剑脊上一弹,那柄御赐的宝剑脱手飞出去,在琉璃地砖上转了两圈,滑到栏杆边上停了。朱慈烺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看魏鹏翼,嘴巴张着。
“之前比武,” 魏鹏翼叹了口气,“我都让着你的,殿下。”
然后他一掌切在朱慈烺颈侧,太子软下去的时候,魏鹏翼用肩膀一顶,把人稳稳扛上了肩头。十六岁的少年不重,扛着跟扛袋米差不多。
他转身要下楼,眼角余光扫过宫城方向。
乾清宫前的广场上,一个穿着明黄袍子的中年男人正举着剑追一个少女。那是昭仁公主朱媺妍,十五岁,魏鹏翼认得她,往日入宫伴读、宫中筵席时常碰面,眉眼和朱慈烺有几分相似。此刻她跌了一跤,裙摆缠在脚踝上,正拼命往前爬。崇祯头发散着,龙袍的下摆拖在石板上,剑刃上已经沾了血。
崇祯。魏鹏翼飞快地算了一下:崇祯生于万历三十八年,今年该是三十四岁。史书上说他只活了三十三岁,按虚岁算的,差不太多;在这个有蒸汽机和核潜艇的大明,他多撑了几个月,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挥剑的动作却还是稳的。
魏鹏翼冲下望楼的时候,崇祯的剑正往下落。他把朱慈烺往地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一脚踹在崇祯的腰上,皇帝整个人横飞出去,剑脱手,人撞在汉白玉栏杆上,闷哼了一声。
“安平伯,尔敢……” 崇祯抬头,血红的双目里映出魏鹏翼的脸。
魏鹏翼没理他,弯腰把地上的朱媺妍拉起来。她额头上蹭了一道灰,但没受伤,崇祯那一剑砍空了,只削掉她一截袖口。
“公主,走。”
朱媺妍抓着他的袖子,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父皇,又看了一眼魏鹏翼肩上昏迷的太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魏鹏翼重新扛好朱慈烺,左手拉着朱媺妍,往南跑。正阳门大街上已经乱了,蒸汽马车翻在路边,锅炉嗤嗤地喷着白汽,有人踩在翻倒的绸缎上滑倒,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远处,第三道光,第四道,天边像有一排太阳在轮流炸开,每炸一次,脚下的石板就抖一下。
宣武门方向,城墙塌了一截,烟尘里涌出一些影子。直立行走的,但关节的弯法不太对,跑起来的时候脑袋往前探得太厉害,像四足动物勉强站起来的样子。它们手里拿着从大明工匠手里抢来的蒸汽铳,一边冲一边嘶吼,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却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杀汉了 —— 杀汉了 ——”
那声音像野兽学人话,学得不像,却比任何野兽都让人后背发凉。
“羊人!羊人进城了!”
魏鹏翼扭头看了一眼,它们已经冲到正阳门大街的牌坊底下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身上还套着半件大明工匠的靛蓝短褂,袖口撑裂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长着粗毛的胳膊。
码头到了。
大通河的水面在核爆的闪光里泛着诡异的橙红色,一条黑色的、圆滚滚的船体半浮在栈桥边上,外壳上的铆钉在光里一闪一闪。甲板上站着个老太监,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飞,正扯着嗓子指挥几个兵士解缆绳。
王承恩,司礼秉笔太监,崇祯的心腹,魏鹏翼认得他。史书上这人后来陪崇祯吊死在煤山,可在这个有核潜艇的大明,他站在潜艇甲板上。
“王公公!”魏鹏翼喊,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太子在此!”
王承恩回头,老太监的目光越过魏鹏翼,落在他肩头那个昏迷的少年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一下子直了。然后他跪下了,在潜艇湿滑的甲板上,朝着昏迷的太子磕了一个头。
“老奴……接驾。”
魏鹏翼扛着朱慈烺跳上甲板,又把朱媺妍拉上来。王承恩起身时一把攥住魏鹏翼的胳膊,老太监的手劲儿大得出奇,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安平伯!陛下呢?这艇是给陛下备的——陛下人呢?”
魏鹏翼把朱慈烺往甲板上一放,回头望了一眼宫城方向。乾清宫前的广场已经看不清了,烟尘和核爆的灰混在一处,只有几处火光在暮色里明灭。他想起方才那一脚踹在崇祯腰上,皇帝撞在汉白玉栏杆上闷哼的那一声,还有那双浑浊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君王死社稷。”魏鹏翼说,声音很平,“陛下不肯走,臣劝不动。”
王承恩的手松了,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往后退了一步,靴跟磕在舱盖绞盘上,差点绊倒。老太监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眼泪顺着花白的胡茬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袖子立刻洇湿了一片。
“老奴……老奴伺候陛下三十一年……”王承恩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从信王府到乾清宫,陛下批折子老奴研墨,陛下用膳老奴布菜,陛下夜里睡不着,老奴就在暖阁外头守着……如今陛下殉了社稷,老奴倒上了艇……”
他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膝盖一软就要往甲板上跪,魏鹏翼一把架住他胳膊:“王公公,殿下还昏迷着,这艇上几十条人命,您得掌舵。”
王承恩被他架着,老泪纵横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甲板上不省人事的朱慈烺,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把眼泪一收,拿袖子狠狠擤了把鼻涕,哑着嗓子朝兵士们吼:“都愣着干什么!解缆!下潜!殿下在艇上,大明就没亡!”
他转过身往舱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魏鹏翼,肩膀塌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安平伯……你说陛下临走前,可曾念着老奴?”
魏鹏翼看着老太监佝偻的背影,想起崇祯挥剑追砍昭仁公主时那副散着头发、龙袍拖地的模样,实在想不出他那时还能念着谁。
“念着的。”魏鹏翼说,“陛下挥剑的时候喊的是‘媺妍’,臣听得真真的。”
王承恩没回头,肩膀抖了一下,拿手背狠狠蹭了把脸,钻进舱里去了。
身后,第五道光,第六道,第七道。栈桥在抖,河水在翻,羊人的嘶吼声从街角传过来——"杀汉了——杀汉了——",越来越近。
“下潜!快下潜!”王承恩嘶声喊,几个兵士手忙脚乱地去扳舱盖的绞盘。
魏鹏翼把朱慈烺往甲板上一放,转头看了一眼栈桥。羊人已经冲上来了,打头的那个离栈桥不到三十步,靛蓝短褂底下那双灰褐色的腿跑得飞快。舱盖合上需要时间,绞盘转得吱呀作响,太慢了。
“王公公,带殿下和媺妍公主先下去。”魏鹏翼说。
王承恩一愣:“安平伯——”
“我断后。”
他没再多说,翻身跳下甲板,落在栈桥的石阶上,靴底踩到一摊水,混着核爆飘过来的灰。他从腰间抽出那柄平时当摆设的佩刀——安平伯的腰刀,御赐的,刀鞘镶金嵌玉,刀身是百炼钢,开过刃,但从来没沾过血。
第一个羊人冲到跟前了。
魏鹏翼侧身让过它扑来的蒸汽铳,刀锋横着抹出去,砍在它脖子上。手感比他预想的软得多,像切一块放久了的豆腐。羊人的脑袋歪到一边,身体往前栽倒,喉咙里还挤着半句“杀汉了”,没喊完就断了气,血从刀口喷出来,鲜红的,热腾腾地溅在石阶上。
第二个,第三个。他都不用怎么费劲,这些羊人跑起来看着凶,真动起手来反应慢得离谱,胳膊挥过来的动作像是隔着一层水。魏鹏翼左劈右砍,每一刀都准,每一刀都轻。它们手里的蒸汽铳也是摆设,铳管锈了,扳机扣下去嗤嗤冒白汽,弹丸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他一边砍一边心里发凉:不对。这些家伙弱成这样,怎么可能攻破宣武门?怎么可能把京城打成这样?怎么可能造出核弹?
第四个羊人扑上来的时候,他甚至没用刀,抬脚一踹,那东西就滚下栈桥摔进河里了。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后头的羊人挤在栈桥口,被前面的尸体绊倒,叠成一堆。魏鹏翼上去补了几刀,栈桥的石板上淌满了鲜红的血。
最后一个羊人从尸堆里爬出来,魏鹏翼一刀柄砸在它太阳穴上,它翻着白眼倒了。他收刀,站在栈桥口,面前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羊人的尸体,后面的还在街角探头探脑,但一时不敢上来了。
魏鹏翼低头看了看自己,靛蓝的袍子上溅了几点红,但不多。他心里的疑惑压过了后怕:这些东西,就算来一万个,他一个人慢慢砍也砍得完,大明的九边军、神机营、蒸汽铁甲舰,怎么会挡不住?
“安平伯!快!”王承恩在潜艇上喊,舱盖已经开了一条缝。
魏鹏翼转身跑回栈桥尽头,跳上甲板,钻进舱盖。身后,羊人的嘶吼声又近了一些——“杀汉了——杀汉了——”,但已经追不上了。
舱盖合死,潜艇开始下潜。魏鹏翼站在潜望镜旁边,喘着气,手上还攥着那把沾了红血的佩刀。王承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转着镜筒开始数。
第八次,第十二次,第十九次,第二十五次。
每一次闪光,都是一座城。宛平,良乡,通州,涿州。有些名字他叫得出来,有些叫不出来。闪光渐渐远了,变小了,但还在闪。第三十一次,第三十六次,第四十次。
第四十四次的时候,王承恩的手停了。潜望镜里,最后一点光在天边熄灭,海面重新暗下来。老太监把镜筒交给魏鹏翼,靠着舱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魏鹏翼凑到目镜前,海平线上什么都没有了。大明的京城,那枚巨大的螺旋,大明的烟囱和琉璃塔,大明的蒸汽船和镶金招牌,全在身后那片陆地上,被四十四次日落烧成了灰。
他放下镜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杀了十几个羊人,连口大气都没喘,那些东西弱得像纸糊的。
可纸糊的东西,是怎么毁了大明的?
朱媺妍在他身后小声问:“我们……去哪?”
魏鹏翼转过头。朱慈烺还在昏迷,眉头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像是“君王死社稷”;王承恩坐在地上,闭着眼,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经还是在数数。
“不知道。”魏鹏翼说。
潜艇下潜的警报响了,艇身开始倾斜,海水漫过舷窗,把最后一点橙红色的天光吞掉了。
多年以后,幸存的人们从海底钻出来,重新踏上那片土地时,已经认不出它了。四十四颗核弹把瀚海原烧成了焦土,大通河改道,稻浪和琉璃塔全没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黄沙。幸存者的后裔里,没有人记得“瀚海原”这个名字了,他们只记得祖辈传下来的一声嘶吼,那是羊人冲进京城时喊的,含糊不清,像野兽学人话。一代一代传下来,喊走了音,变成了一个古怪的词:
“撒哈拉。”
他们管这片黄沙叫撒哈拉,没有人知道,那三个字原本是:
“杀汉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