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论《我是猫》？

如何评论《我是猫》？

在长期往返于日本和英国的文学评论家达米安·弗拉纳根看来，日本近代文学真正的开端，不是别的作品，而是夏目漱石和他的《我是猫》。

这部小说有时令人捧腹大笑，有时又充满辛辣讽刺，甚至带着令人不安的黑暗气息。它诞生于20世纪初，却深刻影响了后来无数日本作家。

如今，以猫为主角的日本小说在英语圈大受欢迎，但常读日本文学的人能感觉到，这些作品大多都能找到《我是猫》的影子。例如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中，那些观察人类社会的猫，就明显带有向《我是猫》致敬的意味。

然而，如果把《我是猫》当作轻松搞笑小说来阅读的人，一定会感到意外。

虽然书中处处有幽默，但它同时也包含了日本文学史上深刻尖锐的社会讽刺。笑声背后，藏着对人性、知识分子和社会现实的冷静审视。

1905年～1906年，《我是猫》在杂志上连载时，受到读者的热烈追捧。但在这之前，几乎没人能想到夏目漱石会写出这样的作品。

当时的他刚刚接替拉夫卡迪奥·赫恩，成为东京帝国大学第一位日本籍英语文学讲师。

作为文部省公费留学生，漱石曾在英国留学两年。他学识渊博，讲课严谨，据说擅长用科学方法分析文学问题。在外人眼中，他总是穿着时髦的西式礼服，看上去是一位典型的现代知识分子。

但在这种严肃体面的外表之下，他的精神状态其实已经接近崩溃。

当时他同时在三所学校任教，还在撰写耗费巨大心力的文学理论著作《文学论》。他既想证明自己的学术能力，又必须养家糊口。巨大的压力让他经常陷入焦虑和愤怒，甚至出现被监视、被利用的妄想。

后来，漱石的好友、高滨虚子注意到了他的状况。

高滨虚子通过俳人正冈子规认识漱石，当时正负责俳句杂志《杜鹃》。他担心漱石精神负担过重，于是建议他写点轻松的东西，算是休养身心。

可问题是，从未发表过小说的漱石，不知道该写啥。

一筹莫展时，一个灵感突然冒了出来。

于是，日本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开头就这样诞生了：

“我是猫。还没有名字。”

这不仅仅是一句开场白。

它几乎可以说是近代日本最精彩的一句俳句式文字，也是日本文学真正迈入现代的重要时刻。

这句话，带出了漱石广博的学识和丰富的文学养分。

他既是研究英国和爱尔兰讽刺文学大师乔纳森·斯威夫特、劳伦斯·斯特恩领域的权威，又深深喜爱江户时代的滑稽文学和寄席文化。

当他暂时放下大学教授的身份，化身为一只无名的猫时，他终于能够毫不留情地嘲讽自己和朋友还有整个知识界。

在《我是猫》中，漱石把自己所有的兴趣和思考都写了进去。

美学、禅宗、德国哲学、科学理论、社会学理论……几乎无所不包。

但有趣的是，他不仅讨论这些内容，还顺便讽刺它们。

漱石拥有一种罕见的能力——他能够审视自己的思维方式，并拿自己开刀。

书中很多幽默的地方，其实都来自他平时在笔记本和书页空白处写下的抱怨与牢骚，只不过经过文学加工后，变成了让人莞尔的段落。

《我是猫》表面上是一部喜剧，实际上却有着深刻的思想。

它有点像《卡拉马佐夫兄弟》，书中的人物不断围绕人生和存在展开讨论。

与此同时，漱石还把自己的精神困扰写进了小说。

比如爱偷听别人说话的邻居，总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监视；又比如主人公苦沙弥，因为院子里老是飞进棒球而烦躁不已。这些都影射了漱石现实中的被害妄想和紧绷的神经。

长期压抑的文学天赋，在《我是猫》中彻底爆发。

从开始写小说到三年后，漱石便辞去东京帝国大学的职务，成为《朝日新闻》的专职作家。

此后的十二年里，他写下二十多部作品，题材广泛、风格多变，创造力令人惊叹。

刚开始时，当时的人以为漱石只是一个搞笑作家。

甚至有评论家说：“漱石连一句不滑稽的话都写不出来。”

后来又出现另一种误解，认为漱石的作品是随着年龄增长才逐渐变得阴郁严肃。

事实上，这两种看法都不太准确。

《我是猫》从一开始就同时拥有黑色幽默和深刻的人生思考，而他后来的作品，也始终保留着讽刺与幽默。

1972年，伊藤爱子和格雷厄姆·威尔逊首次将《我是猫》完整译成英文。

他们把这部作品翻译得很像英国爱德华时代那些古怪而机智的小说。

而到了2025年，《猫与城市》和《日本四季》的作者尼克·布拉德利终于推出了新的现代英语译本，目前已出版三卷中的第一卷。

小说开篇有一个十分奇妙的场景。

主人正在给猫画像，而猫却反过来观察和评论主人。

这一设定显示出漱石对于视觉艺术与文学之间关系的深刻思考。

布拉德利认为，无论是作为叙述者的猫，还是猫的主人苦沙弥，身上都能看到漱石本人的影子。

随着苦沙弥的朋友迷亭登场，漱石性格中的另一面也浮现出来。

迷亭是一位喜欢捉弄别人、编造离奇故事的风流才子。

从第一卷开始，小说便不断出现黑色幽默。

例如理学博士寒月准备发表一场题为《上吊的力学》的演讲。

迷亭则讲述自己傍晚散步时经过一棵有名的“上吊松”，觉得那里很适合自杀，于是想回头试试看。

结果回去时却发现，已经有人抢先在那里上吊了。

书中的猫喜欢上一只名叫“三毛子”的母猫，却在它去探望前病死了。

而苦沙弥则被妻子断言，因为长期消化不良，恐怕活不了太久。

现实中的夏目漱石后来果然因胃溃疡出血，于49岁去世。

从这个角度看，《我是猫》其实是一部通过猫的眼睛观察人生荒诞与脆弱的小说。

它让人发笑，却又让人感到淡淡的悲伤。

尼克·布拉德利在新版序言中说，翻译《我是猫》的感觉，很像翻译《堂吉诃德》。

读过几遍《我是猫》，突然觉得这个比喻十分贴切。

《我是猫》不仅是一部划时代的喜剧，也像《堂吉诃德》和《项狄传》一样，重新定义了小说的写法。

它自由切换各种叙述方式，把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融入日常生活之中，开辟了现代文学的新道路。

后来，夏目漱石几乎与“猫”画上了等号。

许多研究者都试图弄清楚，他是否真的特别喜欢猫。

我参观过夏目故居，他的书桌前放着一个垫子，据说就是他的猫专用的。事实上，漱石除了猫，也很喜欢狗。

甚至有一次自家的狗咬伤路人，警察介入处理时，他还顽固地替狗辩护。

不过，他那种安静观察世界的方式，确实很像一只猫。

在日本历史上，狗往往象征权威，与将军和武士联系在一起；而猫则更多代表平民阶层，带有自由和叛逆的意味。

20世纪初，漱石让一只猫成为自己文学世界的代言人，其实像在预示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随着人们开始自由移动、探索世界，过去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观念也开始受到挑战。

通过变成一只猫，漱石暂时摆脱了知识、身份和社会地位带来的束缚，用全新的眼光重新审视世界。

那只猫没有名字，也不知道未来会去哪。

正因为如此，它才能不断发现新的世界。

而夏目漱石借助这只猫，不仅重新描绘了日本社会，也把日本近代文学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更有意思的是，正是从这只无名猫开始，日本文学逐渐走向世界，并最终吸引了无数海外读者去认识和理解日本。

写在最后：

日本文学中比较有名、且与“猫”有关或出现重要猫角色的作品，数量不少：

夏目漱石

吾輩は猫である

『猫の墓』（随筆）

村上春樹

海辺のカフカ

ねじまき鳥クロニクル

1Q84

宮沢賢治

どんぐりと山猫

『猫の事務所』

谷崎潤一郎

猫と庄造と二人のをんな

有川ひろ（有川浩）

旅猫リポート

川上弘美

ニシノユキヒコの恋と冒険

（猫的意象经常出现）

荻原浩

野良猫マルの人生相談

石田祥

猫を処方いたします。

小林泰三

猫の地球儀

佐藤さとる

おばあさんの飛行機

猫文学ブーム代表作（近年）

世界から猫が消えたなら

猫のお告げは樹の下で

先生と僕

猫弁

三毛猫ホームズシリーズ

日本猫文学绕不开的六大名作：

其中《吾輩は猫である》被公认为日本“猫文学”的原点，而《旅猫リポート》则是现代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治愈系猫小说之一。近年来英语世界流行的日本“猫小说热”，很多作品都能看到《吾輩は猫であ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