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我只是个太监，我能怎么办”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如何以“我只是个太监，我能怎么办”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配角长命百岁计划》

一.

我只是个太监，也是一个故事里的配角，我能怎么办。

我之所以这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配角身份，是因为就在刚刚，我被皇帝下令杖毙了。

结果再一睁眼却发现，我又读档了。

二.

距离我意识到我的人生和其他人的不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在这个漫长的摸索过程中，我先后经历了弄丢了皇后最爱的珠钗，结果被杖毙；不小心给三皇子送去了有毒的饭菜，结果被杖毙；给各宫送炭时，不小心听到王爷和将军密谋造反，结果被将军一刀抹了脖子，脑袋飞出去三百多米。

还不如被杖毙。

但这些都不是我这一生的终结，每一次我死于非命后，都会在床铺上重新醒来，退回到我遭殃之前的某一个时间点，再次迎来全新的一天。

但来回几次我发现，不管我多么小心地规避了上次犯下的错误，总有下一个错误在等着我去犯，好像我这人天生就非常倒霉，活得比其他人都要艰难一点。

直到有一次，我听到其他的小宫女在闲聊，说起最近民间很火的话本，叫做《霸道王爷的落跑王妃》，讲的是一对男女违反一切我所知道的宫中常识乃至于生活常识，历经千辛万苦，最终幸福生活在一起的故事。

我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如果你是一个故事里的主角，那么不论你怎么作天作地，都有光环护体，不会被皇帝杖毙。

反之，如果你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配角，作用除了为别人惊天动地的爱情镶边，就只剩下推动故事情节发展。

如果这个剧情里，必须要有一个人牺牲，那么作为一个合格的工具人，即使你在家呆着什么也不做，只是喝一口水，也有一定几率被呛死。

我回想自己不停读档的这一生，无疑我就是那个死亡率极高的配角。

宫女们被王爷和王妃的真情故事打动，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终于想通真相的我也在一旁痛苦流涕，显得特别合群。

所以，想要打破我这一生无尽的轮回，就要保证这一次我作为一个故事里的配角，好好地活下去。

我，一个宫里的小太监。

不想大富大贵，只想要长命百岁。

三.

可能是我的心声被天上的仙人听到，这一次醒来，我发现了我多了一些技能。

而发现这个技能纯粹是一个意外。

这天，皇帝看天气炎热，便想着给各宫娘娘送去些消暑解乏的甜汤，我奉命和其他小太监去膳房分领食盒。

我领到的食盒里装着的是雪泡豆儿水，外面的模样看上去与其他的都不一样，比普通食盒多了一层，而且要更精致一些，红木上面雕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硕大芙蓉花。

这是要送到皇后处的。

我心中不禁一怂，心说这次恐怕要栽在这上面了。

宫中人人皆知，皇帝与皇后貌合神离已有多年，而最近更是连貌合都懒得再装，巴不得每一见面都狂翻对方白眼。

久而久之皇帝也不太去皇后住处了，去多了费眼睛。

但皇命不可违，我心知身为一个配角，如果想要安安稳稳长命百岁地活着，那么首要条件就是得听话。

我只得硬着头皮提上食盒，随众人一起鱼贯而出。自十三年前，皇后两个大月的女儿夭折后，她便搬去了宫中西南角一处偏僻的寝殿。

其余的小太监都往各宫娘娘处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在往西南方向走。皇宫辽阔，宫殿巍峨，宫墙外忽地随风吹来一股浓郁的玉兰香，我抬眼一望，一枝花朵饱满的玉兰枝伸入红墙内，随风轻轻摇晃。

我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加快了脚步。这一道路途漫长，雪泡豆儿水怕是已经不冰了。

皇后是一位端庄美丽的女子，我被大宫女引进屋时，她正背对着我，往头上别一支金芙蓉样式的发簪。

那发簪我可太熟悉了。

之前我就是因为这发簪丢了性命。这是皇后最喜爱的发簪，伺候皇后的一位小宫女名唤水宛，某次不小心弄坏了发簪，慌不择路下只好托我把发簪送出宫去，让宫外的工匠修补好了，再偷偷送回来。

我对水宛有几分私心，一时脑热答应下来，结果可想而知，我把发簪托人悄悄捎送出宫后，那支金玉打造的名贵发簪就再也没有回来。

被杖毙之前我还在想，真的，我真傻，还不如改名叫范桶，和我心爱的水碗妹子正好凑成一对。

“你是来做什么的？”皇后见我站着发呆，蹙着柳眉轻斥了一声。

我连忙回过神，恭恭敬敬回道：“回皇后，是皇上说夏日燥热，忧心娘娘烦闷，便着人做了解暑汤送来。”

皇后听说“皇上”二字，立刻摆出上一副臭脸，冷声道：“放那儿吧。”

大宫女接过食盒，打开来看，雪泡豆儿水果然全部化了。

大宫女眼睛一转，瞥见皇后变了脸色，急忙抢先一步痛骂我道：“怎的来得如此慢！都化成了这样，让我们娘娘怎么吃！”

我心中大呼糟糕，天要亡我。

就在这时，我看到皇后的头顶，突然弹出来了一个“好感度+5”。

？

什么情况？

好在皇后只是平静地道了一句：“罢了，倒掉吧。”便让我离开了。

我就这样险险通过一关，但不知道为什么，皇后明明应该很讨厌皇帝的，可我总觉得她却似乎很舍不得那碗融化了的豆儿水。

四.

回去复命时，皇帝点名要见我。

书房烛火昏暗，皇帝问我：“解暑汤给皇后送去了吗？”

我答：“回陛下，送去了。”

皇帝罕见地有些犹豫，又问：“那她喝了吗？”

我想到皇后头顶那个诡异的“好感度+5”，鬼使神差地撒谎道：“喝了，娘娘还说她很喜欢。”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这个表情我从皇帝脸上看到过太多次，每次都是在他下令要杖毙我的时候。

我后悔了，我不该说谎的。

“知道了，退下吧。”

然而最终，皇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回了未批完的奏折。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还是市井传闻中那个冷情狠戾，杀伐果决的帝王。

个屁！

谁能跟我解释一下皇帝脑瓜顶上疯狂跳动的“好感度+50”“好感度+50”“好感度+50”是怎么回事。

而且你这也跳太多次了吧，是没上限的吗？

看不出来你还挺闷骚。

我心中闪过一计，前面几次，我多是被皇帝直接下令杖毙，若是我能学侯公公一般献献殷勤，成为皇帝眼前红人，或许可以完成我这一世长命百岁的计划。

我遂作体贴道：“陛下，虽然外面都说陛下与皇后娘娘早已离心，可依奴才看，您心里还是有娘娘的。”

皇帝听罢，不看奏折了。

他重新抬起头，继续用那种想要杖毙我的目光看着我。

五.

我再次从床上醒来。

我读档了。

妈的，狗皇帝。

六.

这次醒来，我被侯公公安排去给三皇子送饭。

这个时间点我亦是记得的。

与上一次我被无知无觉地当成了替死鬼不同，这次我很清楚知道，有人会在三皇子的饭菜里下毒。

我仔细搜集着身边的信息，想要弄清楚到底是谁胆敢谋害三皇子。

是侯公公把这任务指派给我的，莫非是侯公公想要毒害三皇子，然后嫁祸给我？

这不应该啊，侯公公可是从皇帝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伺候着的，对待三皇子更是比亲孙子还要亲。

我低头看了看裤裆。显然侯公公也不可能有亲孙子。

我满腹疑虑，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决定提前在膳房埋伏好，好把下毒之人当场抓获。

我蹲在膳房的空咸菜缸里许久，久到自己都要变成一根腌萝卜的时候，终于听到外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掀开盖帘偷偷向外看去，没想到看到的竟然是丽妃。

丽妃，是三皇子的生母。

我看到她支走了膳房的人，小心地掀开给三皇子准备的汤，往里面抖落了些粉末，又用瓷勺搅开了。

在完成这一切之后，丽妃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快步离开。

我端着饭菜往三皇子的寝宫走去。

我还是没能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因为我知道，不会有人相信我。丽妃素来在宫中有爱子的美名，人人都知道她晚来得子，把三皇子视若明珠，珍之重之地亲自养到十三岁。

我若扬言丽妃要毒害自己的亲生儿子，怕是连杖毙这等轻松的死法都落不着。

三皇子生得冰雪可爱，坐在水榭正中的石旁，眨巴着黑溜溜的眼睛望向我，以及我手里香气四溢的饭菜。

而我作为一个底层小太监，即使生活在宫中，却是没有见过任何奇珍异宝，这就导致我的想象力和文化水平都相当有限。

我看着皮肤雪白的三皇子，只觉得他好像一个白面馒头成了精。

稚子何辜，况且我是还挺喜欢吃白面馒头的，要是侯公公不克扣，我一口气能吃仨。

我佯作被台阶绊倒，手中饭菜脱手而出，全部摔烂在地上，三皇子和丽妃脚边。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我不停地给丽妃磕头，口中念着“娘娘饶命”，丽妃看起来非常意外，久久地盯着满地的饭菜，腮帮子鼓起一块，把后槽牙咬得死紧。

丽妃没有怪罪我，菜汤溅上了她的裙角，她怒而起身，会宫中换衣裳去了，根本没空搭理我。三皇子被她遗忘在身后，呆愣愣地坐在石凳上，目光追随着丽妃离开的方向。

这一刻，一个浑身脏污，跪伏在地的小太监，和锦衣华服，端坐在高处的三皇子，竟不知道谁更可怜。

我凑到三皇子身边，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帕包着的桃花酥。这本来是我偷偷从膳房顺出来，留给自己的口粮，但是我害三皇子没饭吃，赔给他也算理所应当。

三皇子有些莫名地接过桃花酥，抬起头看了看我，就在我以为他要和我说“多谢小公公”的时候，他吸了吸鼻子，一脸嫌弃道：“你怎么闻起来像一根腌萝卜。”

我极力克制住想要抽他的冲动：“……把桃花酥还给我。”

三皇子：“我呸。”一口吞掉了桃花酥，嚼吧嚼吧，头顶上弹出来一个“好感度+15”。

口是心非的样子简直和狗皇帝一模一样，可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点开心。

三天后，宫里传来消息，三皇子在花园中玩耍时，不慎失足跌入池塘，溺毙了。

而当时在场的所有太监宫女，一共二十三人，全部被杖毙在午门外。

听到消息时我正在吃白馒头，我看了看手中馒头，有些恍惚，寻了一处僻静地，蹲在宫墙边上，努力消化着这个消息。风又起，带来一阵玉兰花香，我抬头看去，正巧瞧见头顶上方悬着一枝饱满的玉兰。

紧接着，我听到极力压制着的阵阵哭声。

我站起来，循声走去，发现玉兰枝的不远处，也有一个人和我一样蹲在宫墙边上，埋头痛哭。

那个人是皇后。

七.

三皇子的本名叫“怀兰”，据说是因为他出生时，正是玉兰花开的季节。

宫内没有玉兰，仅有的就是我们头上这棵，根扎在宫墙外，枝叶伸进宫墙内。

我和皇后并排蹲着，皇后拿着我包桃花酥的布帕擦鼻涕。她还是戴着那支金钗，金芙蓉沉重地压着她的头，让她的脖颈弯得很低，眼泪没有机会顺着脸颊滑下来，而是直接落进土里。

她哭得好像一个漏风的风箱，但面容是依然很漂亮。大概是这幽幽深宫中已经足够孤寂，岁月便格外宽厚待身处其中的美人们。

皇后对我说了一个故事。

她说她的孩子出生的那年，头顶这棵玉兰树得格外好，香气馥郁，盈满宫城。她和皇帝是青梅竹马，自小就定了婚约，许下诺言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是皇帝做了皇帝之后，哪能还是自己一个人的皇帝呢？

他得是天下人的皇帝。

皇帝年轻时也曾抵抗过，说什么不纳后宫，此一生只要皇后一人足矣。可这除了换来皇太后对皇后的厌恶外，什么作用也起不到，皇太后时常派些心腹在皇帝身边，有意无意地刺探皇帝和皇后的关系，好方便自己从中挑拨二人。

皇后孩子的降生的那天，后宫的丽妃也同样诞下一个孩子。

她生下的是个儿子，丽妃生下的是个女儿。皇帝下过诏书，皇后的儿子就是未来的太子，于是皇太后派人悄悄交换了两个孩子。

小公主两个月大的时候害了场急症，没救过来，人走了。皇后抱着孩子的尸体，从寝宫这头踱步到那头，来来回回，轻声哄着，好像小公主天一亮就能醒来。

皇后还说，是我欠丽妃一个孩子，这都是报应。丽妃恨透了陛下，也恨透了我，我原本还怀着一线希望，想着至少她对怀兰的爱是真的。

皇后也哭过闹过，但是皇帝只是安抚她，等一等，再等一等，等到风头过去，他说服了皇太后，就把儿子还给她。

这一等，就是十三年。如今，她再也等不到了。

皇后拔下头上的芙蓉钗，对我说道：“这是他年少时送我的礼物，因为我最喜欢芙蓉花。芙蓉是天底下第一富贵花，而我是天底下第一尊贵的女人，你说，芙蓉是不是很衬我？”

我无法回答。

皇后似哭似笑，指着头顶上的那株玉兰，说道，“若有来世，我不要做芙蓉了，我宁愿做宫外一株玉兰。”

八.

我又一次读档了。

皇后亲手把芙蓉钗子刺进了我的胸膛，红着眼睛同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夜是她第一次对旁人道出这番秘辛，同时也是最后一次。

我和她都知道，宫中知晓太多秘密的人，只能有一个结局。

我推开门出去，正好看到三皇子从我面前跑过，我喊他等一等。

一切都还没发生，三皇子还好好的活着。

白面馒头一脸疑惑地回头看着我，我说：“三皇子，奴才今儿带你去玩好玩的。”

他一脸单纯地点点头。

我带他到膳房的咸菜缸里躲了一个下午，好容易等到厨子都走光了，才领他出来，用手帕给他包了一个桃花酥。

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小太监想要吃桃花酥得靠偷的，但一个皇子并不需要。

“你把这个给皇后送去。”我说。

三皇子缩着脖子打了个激灵：“不要吧！皇后那个老女人看起来凶巴巴的。”

我吓唬他：“你要是不去，我就告诉丽妃你下午没做课业，偷跑出来玩。”

三皇子好像被我的反咬一口惊呆了，不过我觉得自己这是在提前帮他领悟世间险恶，希望他以后不要轻信别人。

我真是用心良苦。

三皇子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小公公，你闻起来好像一根腌萝卜啊。”说完傻乎乎地笑了笑，头顶上弹出来一个“好感度+15”。

这小傻子真好骗。

九.

这之后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

三皇子和皇后关系日益亲近，往丽妃宫中送了不少好东西，连带着皇后和丽妃之间的关系都稍有缓和。

有时我路过，会听见她们两个聚在一起讨论京城最流行的口脂色号，两颗簪满珠翠的脑袋顶上不停弹出“+2”“+2”的提示。

我本以为自己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直到那日宫中，我拐过一个转角，看到小路上，小王爷正扯着燕将军的袖子，不让燕将军离开。

小王爷声情并茂，声泪俱下地对燕将军说道：“所以爱会消失的，对吗！”

说罢头顶上弹出一个鲜红的“心碎度+100”。

燕将军用力一甩，半边袖子刺啦一下裂开来。

我记得此情此景是我无数读档点之一。上次我见到他俩时，他俩合计的还是如何起兵造反，夺得皇位。

紧接着我的头就飞出了三百米远。

而此刻我的头还好好地在我的脖子上，但是很难说这两种情况，哪一种对我心灵产生的打击更大。

十.

小王爷是皇帝的最小的弟弟，而燕将军则是老将军的儿子，前阵子刚刚娶亲。

在经历过之前的种种生死考验后，我决定摒弃对礼义廉耻的固有观念，怀着开放的心态，欣然接纳世间万物的一切可能性。

简言之，少管闲事，好好活着。

没有什么能动摇我长命百岁的决心。

于是我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自以为我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

时值初秋，墙角堆着一捧扫好的枯叶，我没瞧见，不小心踩了一脚。枯叶轻且脆，稍微一碰就发出一阵沙沙声。

燕将军耳力非凡，两道目光如雪亮白刃，转瞬就向我瞪了过来。

我和燕将军并不深情地对望了三秒钟。

我认命了。

飞吧，我的头。

十一.

但我没想到，小王爷制止了他。

他拦住燕将军，急急喊了一声“戎远——”

“戎远”是燕将军的名字。

这两个字之后明显还有一个后缀，但被小王爷生生咽了回去，我不由得有些好奇。

但如果他接下来喊的是“相公”的话，我还是很庆幸这两个字被他咽了回去。

我赶紧跪在地上。

小王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燕将军，低声道：“此人不可杀，这小太监与三皇子交好，若是凭空消失，定会有人追查。”

我低着头，凭想象就能知道燕将军正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

身为一个配角，生死皆在主角的一念之间，我已经坦然接受这一个设定了。

过了好半天，我听到燕将军开口说道：“今日之事，若你对旁人提起，我定会割了你的舌头，再让你亲自嚼碎了咽下去——还不快滚！”

不知为何，燕将军的声音不如我猜想的那般低沉，反而有几分清脆悦耳。

十二.

我和三皇子并排坐在矮墙上。

我问三皇子道：“你知道燕将军吗？”

三皇子抹了抹嘴角的残渣，用关怀智障的眼神看向我：“这不废话么，宫里谁不认得燕小将军？上次就是他率兵五千，击退了女真三万大军。我听说他凯旋那日，长枪上挑着女真大将的头颅，身上银铠和胯下白马都被血染得赤红，从那以后，民间都唤他作‘玉面修罗’。”

这传闻我之前听宫女们提起，只不过比起“修罗”，她们好像更关心燕将军的“玉面”。

原来小王爷还是一个颜控。

我又问：“燕将军和小王爷关系很好吧？”

三皇子又从我怀里摸了一块桃花酥，漫不经心地答道：“小燕将军年长小王爷几岁，据说俩人从小一块长大，关系好得很呢！”

我心想说出来吓死你个小馒头，你可想象不到他俩就差好到一个被窝去了。

也可能不差。

我俩并排坐着，远处残阳如血，映照在恢弘的宫城，瓦片如万千金鳞，可着金鳞之下，却只有漫无尽头的寂静。

万物更迭，盛衰轮回，世间好像只有这座沉默冰冷的宫城，永远不会改变。

我逐渐有些分辨不出，这究竟是过去了一天，还是已经过去了百年。

“小崽子——你做什么！快下来！燕将军要见你！”

我循声看去，侯公公正气喘吁吁地站在矮墙下，抹了抹头上的汗珠，仰头看一眼我，又看一眼三皇子，一副恨不得把我双腿掰折的模样。

我赶紧连滚带爬地下了矮墙，又转身小心翼翼地把三皇子抱下来。

燕将军要见我，我最后看了一眼西沉日暮，心中大为可惜——我可能是见不到明天的它了。

十三.

我到将军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府中家仆将我引到回廊处等候，屋内燃着明烛，一个影子清晰地映在纸门上。

那人披着发，端坐在屋内，看得出脊梁挺得很直。

“进来。”

是燕将军的声音，我正欲进门，瞥见回廊拐角处站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她眼中噙着泪，身体半掩在门柱后，正望向我所站立的方向。

她应当是将军夫人。

怎么这一扇扇朱门内，我所见过的女子，眼中总是含泪。

我心中长叹一声，为了她，也为了燕将军和小王爷，情情爱爱一事，自古都是半点不由人，也不怪那些小宫女们日日捧那些个话本，哭得肝肠寸断，嘴里还要念叨着什么“嗑到真的了。”

真弄不懂那帮小姑娘。

我拉开门，走了进去，和端坐在屋内的燕将军再一次并不深情地对视了三秒钟。

我转身离开，关上了门。

不，我不信。这个燕将军一定是假的，另一个真的燕将军在哪儿。

十四.

半盏茶的功夫后，我和燕将军面对面坐着——确切来说，是他坐着，我跪着。

“看了我的样子，你有什么想说的？”燕将军对我发问。

我大着胆子抬起头，把燕将军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确实长了一张很漂亮的脸，以及一看就练得很健硕的胸肌。

求你了，那一定是胸肌。

我摇了摇头，无语凝噎。为什么，为什么碰到这种事情的总是我，如果让我在燕将军和小王爷密谋造反，和我朝最牛逼的战神竟然是一个女子之中选，我宁愿选择前者。

倒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经过这几日的反复思考和我自疏通，我已经接受了燕将军和小王爷之间惊世骇俗的爱情，并且还觉得有那么一点带劲。

原来那日小王爷在“戎远”二字后咽下的不是“相公”，而是“姐姐”。

造化弄人，真的是造化弄人。你说梁山伯知道祝英台是女儿身的时候，他真的开心吗？

我觉得他不是真的快乐。

多说无益，接下来的故事发展我已经非常熟悉。我在心中暗下决心，下次读档后，我一定要避开那条小巷，做个耳聋眼盲的好人，争取长命百岁。

我眼一闭，脖一横，把自己拗成一只待宰的鸡：“将军！我理解你！你动手吧！”

半天没有动静。

我把眼睛睁开一个小缝，燕将军似乎是被我吓到了，人已经站了起来，慌张地向我伸出一只手：“什么？你先冷静一下，我也没想杀你啊？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说出来，本将军替你做主，好不好？”

我以为自己在舍生取义，她却以为我要讹她。

岂有此理。

十五.

“女真要打过来了。”燕将军好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好像是在盯着烛火自语，她披发的样子肃穆又柔和，很难想象这就是传说中的“玉面修罗”。

“明日我便会出征。”她笑了笑，接着说道，“此一去，料想是凶多吉少，若我不能归来，劳烦小公公日后在宫中，多多照拂小王爷一二。”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诚惶诚恐道：“将军折煞奴才了！奴才哪有本事‘照拂’小王爷，小王爷千金贵体，自有福星庇佑——”

燕将军笑了。

她以手抚额，笑得很是开心，好像我真的说了一个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快乐过。

她说道：“现在宫内皆知，你与三皇子要好，而三皇子以后是要做太子的。到时候，小公公可不就是如今的侯公公？”

她这样一说，我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原来我这次命比较长，竟然真的多亏了白馒头。

我只好又道：“燕将军英武盖世，有以一敌百之能，况且将军上次重创女真，女真本就是将军手下败将。”

燕将军抹了抹眼角乐出的泪花，感慨着叹息道：“回不来啦，这次真的是回不来了，打了那么多年仗，其实每次都怕得很——怕输，也怕死，更怕被人发现这秘密。”

她释怀地笑了笑：“如今，终于不必怕了。”

将军战死沙场，理应算死得其所。我难过得是，她起来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只是担心小王爷，也担心翠娥。”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回廊拐角处，“翠娥是我的婢女，如今却为了帮我遮掩身份，嫁给我做了劳什子将军夫人，你说，这算不算是‘此有此理’？”

我一阵心虚，好在燕将军并不太在意我有没有听她讲话。

“其实我也觉得小公公有趣，据我所知，小公公并不像宫中他人，是追名逐利之辈。”

我点了点头：“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其实就是活着，平平安安活到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她念了两遍，又笑了，不过这次我看到她眼里似有泪光，“他们二人，就拜托给小公公了。”

她长身而起，身姿绰约，本应该做个养尊处优的美娇娘，如今却做了燕将军。

燕将军单膝落地，郑重地朝我拱手一拜。

十六.

冬末时边关传来消息，女真节节败退，投了降。

燕将军为国捐躯，战死边关。

燕将军回朝的那天，下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天地皆白，马车缓缓行驶在雪地之上，留下两道车辙，三皇子和一众大臣王爷都在城楼上站着。一阵凉风扫来，我把厚披风裹到三皇子肩上。

我又去看小王爷，小王爷冷得面色苍白，久久凝望着那两条深刻的车辙，情绪里没有流露出丝毫破绽，和城楼上的其他人一样，神情厌倦又冷漠。

风吹起他的单薄的衣袖，仿佛他要乘风而去了。但他哪儿也不能去，他一生都注定飞不出这座宫城。

这一场雪，掩埋了世间多少不动声色的悲欢离合。

我低声对三皇子说：“小主子，天气寒，咱们回吧。”

三皇子有些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嘟囔道：“无聊。”

小王爷循声看过来，他的目光很冷，好像也被这风冻住了。

我只好又说一遍：“回吧，小主子。”

后来我跟三皇子告假，去了一趟将军府，将军府一片缟素，远远看去要融于天地间。

我进去时，翠娥正伏在灵柩旁哭。我从没同她讲过话，只记得印象中她是很安静的一个人，会在回廊隐蔽处红着眼睛偷偷看燕将军，而今她的哭也是安静的，只有泪水流下来。

我去到后院，果然见到小王爷也在。

他坐在露天的圆石凳上，见我来了，便示意我坐到他对面。我为难地看了看落满积雪的石桌和石凳，只得用袖子扫开浮雪，坐了下去。

石凳凉得我的屁股都要失去知觉了。

“那一年，宫中的星官推衍说，将星落在燕家，燕家会出一位天生的绝世将才，只要有他在，国之气运就不会断。”小王爷说道，我知他是在怀缅往事，并不出声打扰。

“但是燕家这么多年来，只出了一个女儿。她其实并不喜欢打仗——黎民苍生，谁又喜欢打仗呢？她给自己改名叫‘戎远’，也不过是希望国泰民安，再无战时，人人得以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皇帝下了令，让所有人瞒着这个秘密，瞒到死。可你猜怎么着？几个月前，她路过花园，正巧碰上丽妃把三皇子推进了池塘里，她下水去救，出来时湿了衣裳，被几个宫女太监瞧了去，传出了些风言风语。”

不知凳子太凉，还是我的心凉，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如坠冰窟。我记得几个月前三皇子发了一场高烧，问他，他也只说自己夜里贪凉，踢了被子。

“后来这事儿被皇帝知道，他心知如果‘燕将军’暴露真实身份，必然会引得朝局震荡。他知道，‘燕将军’是留不得了，是时候把那个传闻中百战百胜的将军风光大葬——”

小王爷哽咽着笑了起来，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有水珠从指缝间滑落。

“她本名唤作燕容月，世人不知，可我记得。”

小王爷终于泣不成声。

十七.

小王爷最后还是造了反。

这次帮助小王爷造反的那个人，是三皇子。

燕将军手下旧部纷纷投诚了小王爷，三皇子站在小王爷身边，与皇帝在大殿之上对峙。

我缩在宫殿一角的柱子后面，和其他的太监们挤在一块。

皇帝抽出身旁侍卫的剑，剑尖颤抖着指向三皇子和小王爷。

“你们究竟为何要做到这般？”

小王爷只是笑了笑：“皇兄，你还记得当时星官说过的话吗，燕家的将星陨了，这国的气运也就断了。我此番，不过是来印证天理昭彰，替天行道罢了。”

“好，好一个替天行道！”皇帝阴恻恻地笑道，“那你呢，我儿，你又是行得哪门子的道？”他把剑指向三皇子。

三皇子瑟缩了一下，他终归还是太过年幼，见不得周遭的满地尸骸。

“我……我想要我娘……”三皇子嗫嚅着开口，“我只是想要我娘，像原来一样喜欢我。”

他说的是丽妃。他竟是天真地以为，只要丽妃憎恶的人都不在了，她就能像原来一样爱自己。

他果然和以前一样好骗。

皇后从宫殿外跑了进来，侍卫拦下她，不让她靠近。

“陛下，陛下——您饶了怀兰——别杀我的儿子——”

她声嘶力竭地喊道，泪水晕花了满脸，并不在意在场有多少人能听出她话中藏着的秘密。

她只是一遍遍喊着，怀兰，怀兰，狼狈地伸长了手臂，徒劳地试图够到她的夫君，和她的儿子。

那支金芙蓉的钗子在撕扯中掉落在地，摔成了好几瓣。

“这是他年少时送我的礼物，因为我最喜欢芙蓉花。”

我想起她头上弹出过的“好感+5”，也想起她曾经对我说过，若有来世，她不要做那富贵花，而要做宫外的那棵白玉兰。

可是，那棵白玉兰虽然生在宫外，却依然把枝桠那么努力地延伸宫墙，好让它爱的人，在这深宫中也能闻一闻玉兰花香。

十八.

小王爷顺利登上了皇位。

许多侍奉旧主的太监宫女都被遣散了，但是小王爷让我留下，继续陪在三皇子身边，说是三皇子叫我伺候惯了，换了人怕是不习惯。

我只要小王爷的言下之意，他是说，如今三皇子在宫中的旧人，就只剩下我这么一个小太监了。

皇帝退位的第二日，被人发现自缢在后山，他死时也是那幅冷冰冰的表情，很符合世人口中传说的那个冷情狠戾，杀伐果决的帝王。

皇后则是躺在寝宫内，胸口插着一支残损的芙蓉钗。

或许她来世可以既不做金芙蓉，也不做白玉兰，而是做一回连理枝。

丽妃知道皇帝和皇后的死讯后，不多日便疯了，小王爷只得下令让她搬去西南处最偏僻的寝宫，就是皇后曾经住过的那一间，陪同的侍女都传说那地方闹鬼，不愿意陪着同去。

而丽妃到了皇后旧居，却忽然不疯了，只拿起一罐皇后的旧口脂，对镜抹在唇上，笑了一下，而后扑簌簌落了泪。

小王爷当了皇帝后，身体就不大好，太医来瞧，说是早些年受了寒凉，寒气入体，加之思虑过重，缠绵成了沉疴旧疾。我忧心忡忡地同太医讲，会不会是因为小王爷之前在大雪天里，坐过凉椅子导致的？

太医用看智障眼神看着我，懒得跟我讲话。倒是一旁躺着的小王爷接了我的话，感慨道：“是椅子太凉啊——不过不是雪天里的那一把，而是我日日坐着的这一把，简直凉透了我浑身的血，凉透了我的一颗心。”

十九.

我和三皇子并排坐在墙头上，看夕阳。

三皇子忽然叹息着说：“我怎么觉着，时间好像一下子过了一百年。”

我说：“也差不多了，奴才都九十七岁了，还差三年，可不就是一百岁了。”

三皇子极目远眺，把桃花酥碾碎了抿进嘴里，望着万千粼粼金瓦疑惑道：“可是这宫城，怎么一点儿都没变呢？”

我花了半个多时辰，哆哆嗦嗦地蹭下了矮墙，又花了半个时辰，把同样哆哆嗦嗦的三皇子扶了下来。

三皇子遗憾道：“你真的是老了，以前你还能抱我下来的。”

我极力克制住了想要抽他的冲动。

毕竟此时不必当年，搞不好我俩都要双双骨折。

又过了三年，我一百岁生日那天，京城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我依稀记得，大雪天，该是一个适合告别的好日子。

二十.

我读档了。

我在三十平米的单身公寓里睁开眼，手机闹钟响个不停，提示我社畜的一天即将开始。

我坐在床上清醒了一会儿。

我工作的地方是全国五百强企业的top3，老总是一位不苟言笑的夺命阎王，我时常怀疑他一天到晚冷着张脸是因为他老婆和他分居多年。

据说他老婆跟他还是幼儿园同班同学，属于标准青梅竹马，也不知道怎么就落得了如今这种一见面就要狂甩对方白眼的地步。

而且最近，老总的花边新闻又占据了各种娱乐报纸。据说老板早年间的一笔风流债最近回国找上门了，还是个挺漂亮的女明星，据说是要争夺什么抚养权。

至于具体的细节，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敢问。

上班的时候，同一层的女同事一脸兴奋地来跟我八卦，说是楼下来个超级无敌大帅哥，听说是老总的弟弟，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说：“我一个直男，去看什么大帅哥，这影响不好吧。况且现在是上班时间，我要一心扑在工作上，两耳不闻窗外事。”

女同事说：“忘了说，帅哥身边还跟着个女保镖，好家伙，是个一米七八的长腿美女，那叫一个漂亮，而且目测至少36D。”

我低头看了眼裤裆。

我说：“我去。”

二十一.

又是一天工作日，我和往常一样，从狭小的公寓里醒来。

只是我的手机上多了一条信息，是老总发来给我的，让我今天不用开车去接他了，直接去一趟幼儿园，接一下他五岁的儿子。

紧接发来一张他儿子的照片，我一看，还挺可爱，小孩儿长得特别白，特像一个白面馒头。

我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着，准备开启新一天的工作。

毕竟在这个国际化的大都市里，我这样的小司机大概只能算得上电视剧里的配角。

作为一个小配角，我没有什么远大抱负，只想着好好工作，努力生活，最好能健健康康地活到一百岁。

为了达成长命百岁计划，我每天晚上都有跟着公园大爷好好练习太极拳。

二十二.

我看到老总的儿子了，果然像个白面馒头。

第一次见面，为了表示亲近，我给小孩准备了一盒蛋挞，小孩特别开心地咬了一口，模样有点傻乎乎的。

然后我看到小孩脑袋瓜顶上弹出来一个“好感度+15”。

？

什么情况？

【完】